「你高興就好。」舒默笑笑,露出可愛又標致的小酒窩。
「那你呢?」看著舒默好像愣了一下,我緩緩地眨了眨眼睛,側著頭安靜地看著他的亮晶晶的眼睛,「你總是在意我是不是高興,那你呢?你高興嗎?」
舒默緩緩開了口:「我為你的快樂而快樂。」
「今天?」
「每一天。」
「那你活的多不值啊,都不愛自己。人還是要自私一點,對吧?把自己的利益和快樂放在首要,活得才輕松自在,幸福感也高。」我歎了口氣,眼神憂桑地望著舒默,「前兩天看雜志,說根據調查研究,美國人幸福感指數67%,韓國人幸福感指數54%,印尼人幸福感指數45%,中國人幸福感指數才6%。親愛的,我們生活在一個多麼不幸福的大環境中。」
「那個調查是說,在一百個人中,有多少人覺得自己是幸福的。」舒默大概覺得我沒有理解正確,「美國人100裏面有67個人覺得自己是幸福的,中國人100個裏面有6個覺得自己是幸福的,不是說每個中國人的幸福感都只有6%。」
「所以?」我聳肩,「這種解釋就提高了全國人民的整體幸福感?」
舒默搖搖頭:「我是說,不是每個人都覺得自己不幸福,最起碼有6個覺得自己生活的很幸福。」
舒默看著我,微微笑了下,「我就是那六個中的一個。」
我頓了一下,好像是喝水的時候突然被嗆到,一下子嗓子眼兒幹澀舌頭根兒打結,說不出話來。
舒默笑笑:「睡吧睡吧,我累了。晚安。」
我躺在床上,望著黑漆漆的天花板,偶爾也望望沒有拉簾子的窗外。夜空寥落的幾顆星,透過窗戶,隱約可見。遠處路燈的光芒暗淡微弱,投進房間內,隱隱映出舒默臉龐的輪廓。我伸出指尖輕輕地勾畫著他的線條,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這種感覺真是奇妙,我的指尖就停在離他的皮膚不到一毫米的位置,緩慢地挪動著,畫出一條無形而光滑的曲線,看起來好像任何一對親密的戀人所做的甜蜜舉動。好像我隨時都可能會觸碰到他,他隨時都可能會醒來,微笑著反手抱住我,把我扣在懷中懲罰性地深吻。
我笑著放下手,只可惜啊。
我鑽進舒默的身體,從床上爬了起來。他自然不會知道,他的意識本就處在深度睡眠之中,等我出來的時候也依然會是如此。我伸手開了房間的燈,站在衣櫃的鏡子前看了看,舒默白皙的皮膚因為睡眠顯出淡淡的紅暈,額角而冒出絲絲的細密汗珠,不知道是不是天氣轉熱,毛毯已經太厚了。他眼圈下面泛著微微的青灰色,大概是前幾天沒有休息好的緣故,又或是身體被我從熟睡中突然吵醒的生理反應。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溫潤光滑的觸感通過他的指尖傳入我的靈魂,終於讓我感到了一絲真切。
打開房門,我走到了畫室門口。我試著擰了一下,畫室的門鎖著。鑰匙在舒默身上,他總是隨身帶著。我把那柄銀質的寬鑰匙□□鎖孔,輕輕一轉。
門開了。
我緩慢而筆直地走向擺在畫室最盡頭角落裏的那個木箱,彎下腰,掀開蓋子,扒開裏面的畫卷,抽出壓在最底部的文件袋。
我看著舒默白皙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個已經有點磨損了的牛皮紙袋,想象著他第一次把東西裝進這個紙袋子的情景。
我把那個紙袋壓在心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幸福,到底是什麼?
是刨根問底地明白真相,即使那真相面目猙獰,鮮血淋漓?
還是糊裏糊塗活在粉紅色櫻花瓣般的甜蜜生活裏,即使那落英繽紛的櫻花樹叢深處,掩埋著無法見人的秘密?
這麼多年,舒默始終陪在我的身邊,以保護我照顧我為己任,小心翼翼地把我藏在他構架的童話城堡裏,費盡心思地用他的生命和感情為我建築起一個既架空又現實的生存家園。似乎在他知道我是鬼的那個瞬間,他就已經無比欣然地接受了這樣一個命運:終生與我牽絆,為我所累卻始終不棄。
我是他一生背負的秘密,他必須每時每刻銘記。我就在他的左右,他卻要時刻向世界掩飾我的存在。我的快樂喜悲,主導著他的每一個決定。他的一舉一動,卻從不能被外人看出絲毫破綻。他從一個敏感而內向的少年,變成一個沉穩城府的男人,極度謹慎,至臻完美,我是每一縷成長的催化劑。
我在心裏暗自驕傲,覺得自己魅力無邊,讓他難舍難棄。但我從來都覺得,在他的心底,應該很是惱怒痛楚,覺得既糾結又無奈。既不可能讓我走,留我在他身邊,又只會讓他難受。而我,從來都以觀賞,而放大這種糾結痛楚為快樂。
可是剛才,舒默安靜地看著我,眼神明亮,笑容可愛。
他親口對我說,他很幸福。
即便是在這樣,漫長的日日夜夜裏,時刻提心吊膽,每分每秒不能真正放松,隨時隨地把自己藏在真實背後,即便是這樣的十年。
他還是笑著對我說,他很幸福。
我低頭看著那個牛皮紙袋,溫熱的淚水打在那破舊的牛皮紙面上,瞬間暈開一個圓圓的水痕。
生命中總是會面臨無數的選擇,大大小小,或重或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