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聽他說第一句話時幾乎是狂喜,但他緊接的一句又將她打進地獄。
陸東躍將她攥緊的手握住,安慰道:「人抓了兩個,仔細問問很快就會知道其餘的下落,到時候能追回多少算多少。」
她苦笑一下,將手從他掌中抽出。
他也不在意她的冷待,轉而拔動著散在桌子一角的餅幹包裝袋,「你不會就吃這個填肚子吧。」
「和你無關。」她將包裝袋掃到紙簍裏,「你怎麼知道這裏?」陸東躍拉了把椅子坐下,「打聽啊,多打聽打聽就知道了。」她不解:「你怎麼上來的?」大樓晚上的安保很嚴密,出入的人都會仔細盤查,他不是這裏的員工也沒有出入證件,怎麼就給放進來了?
陸東躍笑了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將雙手交握置於腹上,問道:「你還要做多久?」
她本想說關你什麼事,可轉念一想,說:「十點封樓。」他看著桌上的文件夾,慢悠悠地說道:「好,我陪你。」知道趕是趕不走他的,她也懶得多費唇舌,逕自坐下忙活。
陸東躍在邊上細細地打量她,說男人專注做事的樣子迷人不假,這女人認真工作的時候也別有一番味道。從他這角度只看得到她的側面,微卷的頭發散在頰側,露出小巧的鼻梁和卷翹的睫毛。大概是覺得癢了,她抬手將頭發抿到耳後,露出一小截頸項。她的皮膚很好,在燈光下看著白白粉粉地。他禁不住想起昨晚上的親密接觸,指尖還殘留著那滑嫩的觸感與體溫。他清楚地記得自己的手指在她身上遊移時,她的臉上會浮起一層水印般淡淡的酡紅,就像現在這樣。
辦公室裏很安靜,只有日光燈發出輕微的嗡嗡聲音。她努力想靜下心來做事,可無論怎麼努力也無法將身邊的男人完全屏蔽掉。他正不錯目地盯著她看,令她心煩意亂。惱火地將筆一扔:「不做了。」
他帶她去通宵營業的快餐店用餐。她一整天沒好好吃東西,聞到飯菜香時才覺饑腸轆轆。可是等到食物送上來時,看著那油汪汪的盤子又失去了胃口。
吃了半碗粥後她便停了下來,只是用勺子攪弄著。不知不覺便有些分神,一些瑣碎的、淩亂的記憶片段不斷地在眼前閃過,越想越覺得透不過氣來。
忽然聽到他喚自己的名字,她受驚似地抬頭看他。
陸東躍已經將自己面前的食物消滅幹淨,此時正微笑地看著她。不知是光線的原因還是他的心情好,平常嚴肅的面孔現在竟是十分地柔和。
「連吃飯的時候也不專心,在想什麼?」
她垂下肩膀,「想我爸爸的事。」
「這不是你該擔心的。」他低頭用濕巾揩去指尖的油膩,「由我來處理。」
她內心惶惶,卻又止不住滿懷期待,「到底還要多久?」
他停下手上的動作,抬眼看她,「等不及了?」
不知是不是自己太敏感,她只覺得他的聲音比之前冷了些許,但又似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曖昧。聯想到之前的種種,她的耳朵便有些發燙。
他送她回家。車停穩她正解安全帶的時候,他忽然伸手捏她的耳朵,「小耳朵不聽話。」她想扭開頭,可他的手卻像是粘在耳朵上似地,掙脫不開。
他似是在笑,語氣輕松:「我再說一次,你好好聽著。」她不自覺地看向他,只見他的唇一張一合,「伯父會毫發無傷地回來,我保證。」
即使對這個男人心存重重戒備,但是在這個時候她卻是毫不猶豫地相信他。並不是因為到了窮途末路她不得不相信,也不是因為他是眼前唯一的救命稻草。而是陸東躍身上有種讓人折服的強勢與魄力,你會相信他做得到這一切,並且言出必行。
連著加了幾天的班,他每晚也都會來陪她。不知道是不是他計算好了時間,每次來的時候辦公室的人都走得幹淨。這讓她免去了向人解釋的煩惱,心裏略有些安慰。
只是後來他都是打包好飯菜帶來和她一起分食。他很清楚她的口味,餐餐安排得井井有條,湯湯水水地收拾整齊。他如此地知情達意,以致於她有時候都難免產生錯覺——面前這個細致體貼的男人和之前步步緊逼的那位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
「還要米飯嗎?」他為她添湯,「今天的燒茄子很不錯。」她拔弄著碗裏的飯菜,「這些夠了。」他問,「還要加班幾天?」她看了一眼電腦,「到今天為止就差不多了。」
他像是松了口氣,笑起來,「那就好,從明天開始我要出差,你要再加班我就陪不了你了。」她扯了扯嘴角默不作聲,場面便有些冷。
「你是不是覺得委屈?想要的遠在天邊,不想要的人時時刻刻在礙你的眼。」他問,「還是說這幾天都接不到某人的電話,讓你心煩意亂?」
她咬緊下唇,指甲深深地嵌進了掌心。誰願意每天面對這麼個居心叵測的男人?可現實卻是容不得她逃避的,他要她承諾做到的事她是一萬個不願意,可又勢在必行。她只能一天拖一天,抱著那一丁點兒可憐的僥幸心理,妄圖奇跡能發生。……這個樣子,看在他眼裏一定覺得非常可笑吧。
陸東躍心裏是極其惱火的,惱火於她的不識時務與頑固執拗,知道前面是死路了還不願意回頭,卻指望著天上劈下一道雷來轟出岔道。她的心一直不在他這裏,而她也完全無意交付。即使這是早已經有的認知,可是當這一切明明白白地寫在她臉上、眼裏,卻還是讓他感到惱怒。
「我以為我們已經達成共識了,可現在看來你一點沒將我的話放在心上。」他說,「我不會提醒你單方面悔約的後果,我只需要離開就好。」
她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旋即一股寒氣從尾脊竄起,後腦勺像是被細密的針一下一下地紮著。
是的,他只要離開就好。他離開了,她便會像之前一樣陷入慌亂而毫無目標的境地,求告無處,求助無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