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父親站在院子裏,拄著一只糞叉喃喃地說:「拼了吧,我跟他拼了!」可到了最後,父親的頭又垂下來了,垂得很無力。
在這三天時間裏,他看見父親在他的眼裏一天天倒下。父親的「臉面」很薄,薄得就像是一張紙。他跟著父親走了一家又一家,人們都答應了是要「說說」的,結果是誰也沒有站出來說,沒有一個人說。
樹跑了,樹就這樣跑了。為什麼呢?!
在此後的時光裏,在人們的言談話語中,他慢慢地、朦朦朧朧地品出了一些東西,這些東西幾乎籠罩了他的整個童年。
在上梁,姓馮的只有他們一家。
這就好比一大片穀子地裏長了一株高粱,很孤啊!
「老姑夫」,這就是人們對父親的稱謂。因為父親是上梁的女婿,他是挑著一個擔子入贅的。在村裏,從來沒有人叫過父親的名字。在平原的鄉野,「老姑夫」是對入贅女婿的專用稱呼。這稱呼裏帶有很多調笑、戲謔的成分,那表面的客氣裏承載著的是徹骨的疏遠和輕慢。從血緣上說,從親情上說,這就是外姓旁人的意思了。
那麼,銅錘家又有什麼呢?
銅錘他娘是很厲害,很會罵人,一蹦三尺高!動不動就兩手拍著屁股,野辣辣的,這他知道。但她不過是一個女人,一個女人敢去撒潑罵人,她憑借的又是什麼呢?
那是一刀肉嗎?
在童年的很多日子裏,他一直認為父親是敗給了一刀肉。
銅錘他爹有一個遠近聞名的綽號,叫「劉一刀」。劉一刀原是個屠戶,殺豬的。據說他殺豬只一刀,割肉也只一刀,不回刃的。後來他成了鎮上供銷社的一個食品門市部的主任。說得刻薄一點,其實就是一個賣肉的。一個賣肉的有什麼呢?這真叫人弄不明白。但是,村裏村外,跟他點頭的人很多。在鎮上的公社裏,也常有人請他喝酒,有時候就醉倒在村路上。每每,他騎著那輛瓦亮的「飛鴿」自行車回村來,車把上會搖搖地掛著一刀肉。他常常是車也不下,就那麼跨著順手把那刀肉丟給了國豆……村裏人要辦什麼事,也會把他請去,說,劉主任,還得你下手哇!他就搖搖地去了。他人長得虎熊熊的,腰裏常勒著一根布帶,那根布帶總是露一點布編的繩頭兒,在腰間甩甩的,這就是屠戶的標志了,而後跳進圈裏,「噗」一刀扭頭就走,蹲在一旁慢慢吸煙,等那肉淨了,他又會從褲腰的布帶上摸出一個紅章,在嘴上哈一下,又是「噗」的一聲,蓋一紅霞霞的戳。走的時候,主家會讓他帶去一掛豬下水,也並不帶回家去,又是隨手丟給了國豆或是誰……
還有什麼呢?
有一段時間,他——鋼蛋偷偷地在那堵牆上挖了一個小洞,悄悄地去尿那樹!一天一泡,他想把那棵樹用尿活活燒死!……可最終他還是白尿了,那樹卻一天天地茁壯成長。
就這樣,那棵樹在他眼裏又長了三年,長了一樹的「螞蟻」。每當他默默地從村街裏走過的時候,人們會說,這孩子的眼怎麼這麼毒哪?後來,村人的態度突然都變得很親切,每每見了他,就熱乎乎地說:「鋼蛋,吃了嗎?」「鋼蛋,給,啞巴稈,甜著呢。」「鋼蛋,給塊紅薯。」……他先是茫然。而後,他漸漸就明白了。人們還是有是非的,人們是在委婉地向父親表示歉意。在他品味出來的那一刻,他很想哭。
後來,劉一刀把那棵樹賣了。賣給了鄰村的匠人。
那天,當拿著一杆木尺的鄰村匠人來看樹的時候,父親正好不在家。他在,他就在牆根處立著,代表他的父親默默地望著那樹,那樹十年了,已成材了。那匠人來到樹下,用木尺敲了敲那樹,往上瞄了一眼,而後說:
「樹聾了。」
劉一刀說:「不會吧?好好的樹。」
那匠人堅持說:「聾了,這樹聾了。」
劉一刀一皺眉頭:「這咋說?」
匠人說:「樹長聾了,內裏糠。你不信,鋸開一看就知道了。」
劉一刀說:「你說多少錢吧?」
匠人看了看樹,再一次說:「聾了。五十塊錢,不能再多了。」
劉一刀說:「去球吧,桐木啥價?你以為我不知道?!」
匠人說:「我不騙你,劉主任,我敢騙你?這樹聾了。」
劉一刀不耐煩地說:「算,算。你說多少就多少!」
這時候,他挺了挺身子,突然說:「這是一棵會跑的樹。」
劉一刀的臉色陡然變了,他瞪著兩眼,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到牆根前的時候,他站住了,死死地盯著他。
他就那麼直起頭來看著劉一刀,默默地。
片刻,劉一刀突然笑了,說:「這孩子真會說話。」
是的,正是這棵樹給他帶來了精神上的早熟。有一棵幼芽在他的心裏慢慢地長著,一天天地長成了自己的「父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