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流人物

李佩甫 作品 第 12 頁 / 共 8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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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漢香說:「是你哥說的?」

老五就繼續編謊說:「我哥說的,天黑之後,穀垛裏有紅柿。」

劉漢香又「噢」了一聲,說:「我知道了。」

老五大人樣地吩咐說:「條兒呢?你寫個條兒。」

劉漢香紅著臉說:「不用寫,我知道了。」

老五不走,老五固執地說:「你寫個條兒吧,我哥要見你的條兒。」

劉漢香遲疑了片刻,而後,她從衣兜裏取出筆來,一時也找不到紙,慌忙之中,幹脆就在老五的手心上寫下了兩個字:穀垛。

就這樣,在天黑之後,他朝著由老五一手導演的「陷阱」一步步走去……

秋場上,高高地堆著一個長方形的穀垛。就在這個穀垛裏,隱著一條側身可以摸過的通道。那通道是老五一個人偷挖的,大約有四五米長。在通道的盡頭,是一個墊了麥草的、可以容下兩個人的小窩鋪。在窩鋪上方,有一個伸手可探的小窠臼,這裏正是老五隱藏秘密的地方。就是這個小窠臼裏,藏著八個濫了的紅柿。

那是一個沒有語言的夜晚。在穀垛裏,當他和她的目光撞在一起的時候,穀垛外正月白風清,穀垛裏卻一片漆黑,熱麻麻的……沒有話了,一個字也沒有。兩人頓時都亂了分寸,只覺得汗像雨一樣淋下來,身上遊走著無數條水蚯蚓。那嘴兒,手兒,舌兒,忙得一塌糊塗!身上的各個部位都齊聲鳴叫,就像是一支亂了營的軍隊,軍、師、旅、團全都摸錯了方向,只管在黑暗中無序地洶湧、奔突、起伏、跳蕩!在汗水的溽濕裏,穀草的清香和拌著青春的腥香,把一個小小的窩鋪攪和成了一鍋肉做的米飯!那幸福含在腥香裏,含在一片暈暈乎乎的莽動裏,含在一絲豁出去的驚恐不安裏。那幸福是多麼濕潤,多麼的、多麼的「訝訝」,一觸一觸的「訝訝」,水做的「訝訝」!瘋了,在這樣的時刻,人是很容易瘋的,人說瘋就瘋!人一旦躲起來的時候,兩個人就是一盤磨了,一盤完整的磨,一男一女就可以磨出整個世界……管他天南地北,管他神神鬼鬼,管他白豆黑豆黃豆綠豆還是國豆,去死吧,死也值了!

……沙沙的,突然就有了一線亮光!

那亮光是從通道口瀉進來的,顯然是有人拿開了擋在垛口的草捆。一念之間,家昌僵住了。那寒意從心裏陡然生出,倏爾就到了頭發梢兒上,他的頭發一根根直立起來,身上的汗盡收,人嚇成了一個木樁子……只聽見外邊有人在喊,那是銅錘的聲音:「出來吧,吊你半天了!」

這時候,他才看見了藏在窠臼裏的紅柿,那是八個濫了的紅柿!在黑暗中,紅柿豔豔的,就像是一叢勾魂的鬼火!

一切都太晚了。當馮家昌從穀垛裏走出來的時候,連月光都成了他的敵人。那是一個被霜打了的秋夜,秋場是涼的,月光是涼的,人心也是涼的。月光下,他已無處可藏!披著外衣的國豆直直地矗在那裏,在他身後,站著幾個村裏的基幹民兵!

支書劉國豆大約是氣瘋了,他沒有想到「癩蛤蟆敢吃天鵝肉」!他臉上的麻點一個個地炸出來,就像是一張翻轉了又燒焦了的石榴皮,又像是一塊被鳥彈打花了的黑鐵!他矗在那裏,牙咬得嘣嘣響,久久之後,才咽了一口唾沫,從牙縫裏擠出了兩個字:「——繩他!」

那是最為殘酷的一刻,那些基幹民兵,那些二十郎當歲的二愣子,那些平時在眼裏偷「噙」過劉漢香多少次的主兒,一個個都把仇恨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他們姑且認為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他是多麼的「牛糞」!於是,揪頭的,絆腿的,掏黑心錘的,一個個都下了狠手!擰胳膊的時候,就像是在田野裏掰玉米棒子——喀嚓、喀嚓響!頃刻間,他就被捆成了一個人做的肉粽!

這時,告密者銅錘,胖得石滾樣的銅錘,齜著他的大門牙,連著朝他臉上吐了三口唾沫:「呸!呸!——呸!」他說:「狗日的,你也真敢?你也配?!」

再後,他就被吊在了場邊的那棵老榆樹上。這時候,他就成了一架「活秋千」。那些「基幹」們一個個輪番「秋」上來蕩他!這一刻,他們是多麼的勇敢哪!一個個虎狼般地沖上來,揪著他的頭發,踩著他的肚子,捏著他的骨頭,一次次地沖鋒著蕩出去,又歪歪斜斜地「秋」回來……他像個陀螺一樣在空中旋轉著,一次又一次地撞在樹幹上!

可是,他並不覺得太疼,他已經麻木得沒有痛感了。他只是覺得屈辱,覺得沒臉見人,在這個村子裏,他還有臉見人嗎?!

片刻,他的父親被人叫來了。老姑夫像落葉一樣刮進了場院。他哆哆嗦嗦地站在國豆的面前,驚恐地說:「咋啦?老天爺,這是咋啦?!」

這時,支書國豆已變得異常的平靜,他說:「老姑夫,再不要說你單門獨戶了,你都欺負到我頭上來了……」

老姑夫求道:「國豆哇,娃子小不懂事,你就饒他一回吧。」

國豆說:「這是騎在我頭上拉屎!這是揪住我的眉毛打轉轉兒!我就是再瞎,也不能不問了。你說咋辦吧?」

老姑夫說:「國豆哇,不看僧面看佛面。你那老姐姐走得早,娃們不成器……你,該打打,該罵罵……」

國豆搖搖頭,說:「太囂張!我咽不下這口氣……在這村裏,沒有一個人敢對我這樣。老姑夫,我眼裏不揉沙子。」

老姑夫結結巴巴地說:「那你說……咋辦?」

立時,國豆臉上霧上了一層黑氣!那黑氣團團地罩在他的臉上,填滿了他的每一個麻坑。久久之後,他說:「我也不要別的,裁他的腿——叫他站著出來,爬著回去!」

這時候,場上靜下來了。沒有人開口,沒有人說一句話。父親風糠一樣地站在那裏,俄頃,他雙腿一曲跪下來了,就跪在國豆的面前。他跪在那裏,說:「國豆,裁我吧,是我教子無方。娃的路長,給娃留條腿,他還要走路呢。」

國豆鼻子裏重重地「哼」了一聲,那是極為蔑視的一聲。正是有了這一「哼」,才使「基幹」們一個個興奮不已,蠢蠢欲動,有人說,斧子呢?去拿斧子!

夜嵐在穀場上彌漫著,那遊動的夜氣越來越重了。吊在樹上的馮家昌開始發抖,他的心已寒到了極點,那不由自主的抖動連帶著「篩」下了一片落葉!

也就在這時候,大白桃出現了。她悄沒聲地從穀垛後邊走出來,說:「你來。」

這聲音自然是國豆熟悉的。當別人還在發愣時,國豆已扭過頭去,有點不耐煩地說:「幹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