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流人物

李佩甫 作品 第 11 頁 / 共 8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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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我呀?記……」

她說:「就你,想想。」

他想了想,說:「我還能記住的,就是小學一年級的課文……」

她吃驚地說:「真的嗎,哪一課?」

他說:「是第一課。」

她說:「呀,你真能記住?我早就忘了。說說,是什麼呢?」

他說:「人,一個人;手,兩只手。」

她笑了,說:「你的記性真好。就這些嗎?」

他說:「就這些。」說著,他重新念了一遍:「第一課:人,一個人;手,兩只手。」

她說:「你呀,你呀,還能記住別的嗎?比如,我……」

突然,他站起來了。不知為什麼,他身上竟有了一股氣,這股氣竟使他有了神遊萬裏的感覺!站在林子裏,他十分突兀地、昂然地高聲念道:

「人,一個人;手,兩只手!」

她羞羞地說:「你的記性真好!」

可他知道,這不是記性好,不是。這跟記憶力沒有關系。這八個字裏包含著一種東西,一種讓他血熱的東西!

……後來,當他們離開那片林子的時候,馮家昌突然有些後怕。他心裏說,你怎麼敢呢?你怎麼就敢?她可是國豆家的女兒呀!

是呀,雖然是懵懵懂懂的,有了這第一次,就難免沒有第二次。那懸想在心裏含著,就像是一枚欲爆未爆的炸彈,總是噝噝地冒著煙!怕是也怕,又不由不想,就像是已吃進肉裏的鋸,拉一下是疼,拉兩下也是疼,那「疼」是何等的快樂!

況且,還有一個饞掉牙的老五。那老五嘗到了甜頭,就常常趿著那雙破解放鞋在村口處立著,只要一看見劉漢香,就近近地貼上去說:「漢香姐,有『條兒』嗎?『條兒』,我送。我去給你送。」

劉漢香的臉「撲棱」一下就紅了……自然的,有糖。

藏在穀垛裏的紅柿

終於還是「爆炸」了。

穀垛,就是那個高高的穀垛。它既是愛的小巢,也是愛的墳墓。

是的,當他被繩子吊起來的時候,他才有些後悔,可後悔已經晚了。

老五,就是那個饞嘴的老五,幾乎成了他們的「幫凶」。他起的是穿針引線加推波助瀾的作用,利益不過是一塊糖。這老五,他的積極是含有「糖分」的。那年,他才七歲,就猴精猴精的,簡直是無所不在。就為了那塊糖,他膽大包天,一個小小的人兒,竟然闖到了支書國豆的家裏!他站在國豆家院門前,拖著那雙破解放鞋,流著兩筒清水鼻涕,蚊子樣兒地說:「有人嗎?」沒人理他,也許是沒聽見。於是,他提高了聲音,用大人的語氣說:「有人嗎?」立時,屋裏有人回道:「誰呀?」這麼說著,大白桃富富態態從屋裏走出來了。大白桃站在院子裏,朝門外瞅了一眼,又說:「誰呀?」這時候,院門輕輕地「吱呀」了一聲,一個拖車樣的小人兒慢慢地靠進來。大白桃詫異地、有點吃驚地望著他。沒等問話,老五就叫了,他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可他精啊,看她長得又白又富態,就叫:「白妗子……」大白桃一聽就笑了,說:「這孩兒。」老五說:「白妗子,有人找漢香姐。」大白桃怔了一下,很警惕地問:「誰找俺漢香?」老五就開始撒謊了,老五說:「一個過路的。」大白桃說:「過路的?!」老五慢慢吞吞地說:「一個過路的,騎輛新洋車,那鈴可響……」大白桃說:「過路的?他找俺漢香幹啥?」老五說:「一個過路的,騎輛新洋車,那鈴可響可響。他說,叫我給漢香姐捎句話……」大白桃又一次吃驚地說:「你?捎啥話?!」老五就說:「讓她去學校裏開個啥子會……」這時,大白桃才「噢」了一聲,她當然知道,那時候,只有縣上的幹部,或是鎮上中學的什麼人,才會有新「洋車」騎。大白桃終於信了,她說:「俺漢香不在家,漢香去東頭學校裏推車去了。」這時候,老五就很失望地說:「那,白妗子,我走了。」

老五沒有吃上糖,仍然不甘心。於是,他「拖、拖、拖」又跑到了村東頭的小學校裏。在學校裏,他終於把劉漢香的去向打聽清楚了,原來,劉漢香是進城去了。她借了小學校長的自行車,到縣城裏買布去了。

黃昏的時候,饞嘴老五終於把劉漢香等回來了。他站在村口處,就像是一個「長脖子老更」,一直仰望著那條通往縣城的土路。在村口的夕陽裏,劉漢香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她跳下車,問:「孬蛋,你幹啥呢?」

老五大言不慚,說:「等你呢。」

劉漢香從兜裏掏出了一包糖,笑著說:「給。」

老五接過糖,卻不走,小聲說:「漢香姐,穀垛裏有紅柿。」

劉漢香說:「紅柿?」

老五得意地說:「紅柿。我藏在那兒的。」

劉漢香不明白,她只是「噢」了一聲。

老五接著說:「我哥讓我告訴你,穀垛裏有紅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