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流人物

李佩甫 作品 第 13 頁 / 共 8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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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大白桃更不耐煩,說完,她扭身回到穀垛後邊去了。

國豆遲疑了一下,終於,他慢慢地、像拖車一樣、一步一步地朝穀垛走去……

沒有人知道穀垛後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劉漢香也一直沒有出來。很久很久之後,當國豆再次晃出來的時候,他的大身量竟然駝下來了,步履也有些踉蹌,他站在灰蒙蒙的穀場上,有些倉促地咳嗽了一聲,說:「放了他。」

後半夜,穀場上就剩下他們父子二人了。這時候,夜織得更密更稠了,稠得對面看不清人的臉。父親是一直跪著的,父親已跪了那麼久,終於,他站起身來,說了一句話。父親的話像是從天上傳下來的,父親說:「家昌,你走吧。走得越遠越好。」

可是,他知道,他當然知道,是劉漢香救了他。

[1]拉丁文ultimatum的音譯,即「最後通牒」之意。

[2]俄語音譯,「謝謝」之意。

[3]俄語「再見」之意。

第二章 進城當了個大頭兵,要奮鬥要提幹要把弟弟們弄進城


寫在地上的「槍眼」

那就叫「城市」嗎?

當眼前出現一片燈火的時候,他問自己,這就是城市?!

坐在一列悶罐子車上,走走停停的,咣當了大半個夜,把月亮都「咣當」碎了的時候,馮家昌終於看到了連成片的燈光!那燈光像海一樣廣闊(其實,他並沒有見過海),亮著一汪兒一汪兒的金子一般的芒兒……然後就是一聲徹底的、氣喘籲籲的「——咣——當」,只聽帶兵的連長說:「到了。」

他就是在這一聲刺耳的「咣當」聲中進入城市的。這聲音就像是一枚釘子,突兀地把他「釘」進了城市。

馮家昌當兵了。

他是從學校直接入伍的。按說,像他這樣的人,是不該當兵的。他犯過黃色錯誤不是?那年月,僅「政審」這一關就很難通過。況且,一個村的「公章」,就在國豆的褲腰上掛著……可他居然當了,還是特招的文化兵。對此,整個上梁都覺得意外。人們說,狗日的,他憑什麼?!

在新兵連裏,當他站在軍區大操場上踢「正步」的時候,他一眼就看見了那個東西。准確地說,那不是「東西」,那是一種象征。那「象征」就穿在胡連長的身上,那叫「四個兜」。小個子胡連長穿著這「四個兜」的軍服,精神抖擻地站在他們的面前,撐出了一種讓人不得不服氣的「兜威」!

「四個兜」——這將是馮家昌的第一個人生目標。

這個目標並不是他自己定的,是支書劉國豆給他定的。當他離開上梁的時候,村支書劉國豆把他叫到了大隊部。國豆板著他那張麻臉,足足看了他一袋煙的工夫,而後說:「狗日的,便宜你了。好好幹吧。你記住,穿上『四個兜』,閨女就是你的了。」下邊的話,國豆沒有說,似乎也不用再說。

這像是一種恩賜,也是威脅。國豆家的「國豆」,上梁一枝花呀!能隨隨便便地就嫁給你嗎?!

可這會兒,他還只是個兵呢,是新兵蛋子。「四個兜」離他太遙遠了,簡直是遙不可及。老天爺,他什麼時候才能穿上「四個兜」呢?!

穿上「四個兜」,這就意味著他進入了幹部的行列,是國家的人了。「國家」是什麼?!「國家」就是城市的入場券,就是一個一個的官階,就是漫無邊際的「全包」……這「標尺」定得太高了!有一陣子,他有些灰心。他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軍營裏有那麼多的小夥,看上去一個比一個精明,一個比一個壯實,一個比一個能幹,誰也不比誰少個鼻子多個眼,他憑什麼呢?

老這麼想,他就犯錯誤了。一天,接近中午的時候,由於他在隊列裏踢「正步」時神情恍惚,被小個子胡連長當眾叫了出來,罰他「單獨操練」。在軍營裏,新兵最害怕「單練」,丟人不說,那懲罰也是很要命的!於是,中午時分,一個偌大的操場上就剩下馮家昌一個兵了……太陽在頭頂上高高地照著,就像是頂著一架火鏊子,人的影子小得像只跟屁蟲,操場太大,四周寂無人聲,汗已經把人醃透了,兩眼就像是在汗鍋裏熬著、蒸著、煮著,你甚至不敢低頭,一低頭眼珠子似乎就要掉出來!可小個子連長站在操場邊的樹下,一手扇著軍帽,不時地連珠炮一般地對他發出一連串的口令:「向左——轉!……向右——轉!……向後——轉!……向前三步——走!……向前五步——走!一、二、一!左、右、左!……正步——走!……正步——走!……正步——走!……」他就這麼喊著,喊著,一直到把他喊昏為止。那最後一聲,幾乎是從太陽的強光裏射出來的,那麼的刺目,那麼的銳利:「立——正!」就這麼一聲,馮家昌一頭栽倒在地上,暈過去了。

等他醒過來的時候,小個子連長正背著兩手,圍著他一圈兒一圈兒轉呢。見他醒了,連長臉一繃,照他屁股上踢了一腳:「狗日的蟲,我訓不死你!」接著,他胸脯一挺,又厲聲喝道:「馮家昌!」

馮家昌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爬起來,說:「到——」

小個子連長又圍著他前前後後地轉了一圈,那眼像錐子一樣剜著他,說:「狗日的蟲——刁!」

馮家昌不理解連長的意思,他就那麼站著不動。

小個子連長說:「一天到晚,倆眼兒賊不溜丟的,說說,刁球個啥?!」

馮家昌不語。

小個子連長說:「狗日的蟲——眼刁!你以為我吃不透你?嗯?!想到茄子棵裏去了吧?不就識倆字嗎?!」

小個子連長背著兩手,走來走去的,又說:「——野心不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