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流人物

李佩甫 作品 第 38 頁 / 共 8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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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馮家昌就去了槐鎮……

就這樣,一天一天的,馮家昌覺得,他對廖副參謀長是盡了心了。老頭呢,在情緒上也平和了,不顯得那麼焦躁了。然而,縱是這樣的盡心竭力,廖副參謀長對馮家昌卻始終沒有說過一句感激的話。這老頭,他仍是默默的。默默地下棋,默默地釣魚,默默地在菜園裏幹活……只是有一次,他對場長發了一句感歎:「這地方,三十年前我打過遊擊……不虛此行啊,今生今世,也算不虛此行!」

至於老頭心裏想些什麼,馮家昌一無所知。

秋天的時候,李冬冬突然來了。那天,他正在場部跟老頭下棋,忽聽有人叫道:「馮秘書,有人找!」回過身來,就見槐樹下站著一個鮮亮的小女子,那竟然是李冬冬!是李冬冬看他來了,李冬冬手裏提著一兜子水果、罐頭,挎著一個很別致的小布包,挺挺地站在那兒。於是,他站起身來,走上前去,驚異地說:「這麼遠,你……怎麼來了?」李冬冬說:「我來看看你。」接著,她又說:「真不好找啊,倒了六次車……」頓時,馮家昌心裏熱乎乎的。許多日子以來,那焦躁、那壓抑一齊湧上心頭,他差一點掉下淚來!可當著眾人,也不好多說什麼,就安排她暫時在場部衛生室住下了。

在場部衛生室裏,李冬冬從包裏拿出了一件藍底的花格格毛衣,說:「我給你打了一件毛衣,也不知合不合身,你穿上試試。」馮家昌看了看,說:「不用試了吧?」李冬冬說:「不。一定要試,如果不合身,我拆了重打。」於是,馮家昌就把毛衣穿在了身上,馮家昌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穿毛衣。那毛衣很柔軟,很合身,毛衣穿在身上暖洋洋的。馮家昌吸了一口氣,說:「不像我了吧?」

李冬冬笑著說:「不像你像誰?」

當天晚上,馮家昌陪著李冬冬在場部的林蔭道上漫步。馮家昌說:「這麼遠的路,你不該來……」李冬冬撒嬌說:「我就是要來。告訴你,你逃不掉的。你是我的『俘虜』!」馮家昌默默望著她,不語。這時,李冬冬氣恨恨地說:「這麼長時間,你既不寫信,也不打電話。害得我到處找你,你太壞了!……」馮家昌心裏明白,一年零三個月了,他沒有打過一次電話,也沒有寫過一個字,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看來,「冷戰」起作用了……

馮家昌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這時候,只聽李冬冬說:「那你別管。」說完這話,李冬冬突然回過身來,貼在他的耳邊小聲說:「我像不像十二月党人的妻子?」

當天夜裏,當他回到小平房的時候,老頭第一次跟他開玩笑說:「眼光不錯嘛。插上『小旗』了嗎?」

馮家昌很驚訝地望著廖副參謀長,老頭是從不開玩笑的……可是,不等他回話,老頭竟用命令的口氣說:「『俘虜』她!」

馮家昌臉一紅,笑了。

看好我的棋盤

他終於看到了一個將軍的風采。

當那架直升機降落在穀場上的時候,整個青泥河農場一下子就傻了!霎時間,一輛一輛的小汽車排滿了農場的林蔭道。前來送行的有本地軍分區的各級首長,還有當地的一些行政領導。他們像葵花向陽一般,一個個臉上帶著燦爛的微笑,嘴裏精心選擇著詞匯,以各種適合自己身份的口吻,向即將赴京的廖副參謀長表示祝賀。也仿佛是一眨眼的工夫,這裏的最高行政長官——青泥河農場場長已排在了二十米以外!他站在歡送隊列的末尾,衣冠不整、手足失措,就像是一個夾塞兒擠進去的老夥夫。

也就是一夜之間,在馮家昌眼裏,老頭像是換了一個人!這已經不是那個蹲在石滾上抽悶煙的小老頭了,這是一個將軍。接到通知後,他就讓農場的理發員給他刮了臉、理了發,還特意換上了那身一直壓在箱底的呢子將校服。一時間,容光煥發,神采奕奕,那身板就像是陡然間用氣兒吹起來了一樣,直朔朔的,兩眼放出逼人的光芒!他不再看人了,他眼裏幾乎沒有什麼人了,他只是在走,昂首挺胸地走,眼前像是有千軍萬馬!面對歡送的隊列,他只是隨口「噢、噢」了兩聲,什麼也不說。臨上飛機的時候,他也僅是跟兩三個人握了手,一個是當地軍分區的司令員,一個是政委……而後,他竟然撇下了前來送行的一個個領導,旁若無人地朝著站在末尾的農場場長走去。農場場長立時就慌了,他不知道是上前握手好,還是先敬禮好,況且還有那麼多的首長在他前邊排著……就在他手忙腳亂、遲疑不定的時候,老頭已站到了他的面前。老頭先是目光炯炯地望著他,繼而伸出手來,把他稍稍戴歪了的帽簷扶正,大聲說:「不錯,青泥河不錯!」

一時,場長激動得不知說什麼好了,他只是連聲說:「沒有照顧好首長,沒有照顧好……」

廖副參謀長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很好,很好。」

馮家昌一直跟在廖副參謀長的身後,當老人跨上飛機舷梯的一刹那,馮家昌搶上一步,本想扶老人一把,不料,老人卻一下子把他甩開了。繼而,他一步登上舷梯,回過身來,眯著眼對他說:「小馮啊,你以為我是紙糊的嗎?」

當直升機的發動機發出巨大轟鳴聲的時候,老頭已走到了機艙的門口,這時,他再一次回過身來,昂昂地站在那裏,大聲說:「小馮啊,看好我的棋盤!」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在馮家昌心裏投下了深重的烙印。他想不到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那瞬間的變化也太大了,大得他簡直無法承受!突然之間,就來了一架飛機,是飛機呀!它就降落在穀場上……那是大軍區的領導也未必能調得動的。馮家昌不由得暗暗感歎,人真是精氣神的產物啊!曾幾何時,廖副參謀長,在農場一直被人稱為「廖老頭」的,一時間在他眼裏就變得「威武」起來。怎麼會呢?他眼睜睜地看著,突然之間,那真是偉岸哪!那神態,那氣度,一行一動,真是可以叱吒風雲!……還有,那些趕來送行的首長們,在老頭下來的時候,他們一次也沒來過。可是,就突然雲集在穀場上,在他們列隊向老頭行禮的時候,他居然在他們的眼裏看到了一絲戰栗……直升機飛走了,各級領導也已紛紛散去,可馮家昌仍然沉浸在巨大的驚訝之中。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啊,不足兩年的時間,事情就起了如此大的變化!

昨天夜裏,十二點的時候,門外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只聽農場場長高聲叫道:「廖副參謀長,廖副參謀長!」匆忙間,馮家昌從床上跳下來,開了門問:「場長,有事嗎?」可是,場長並不看他,場長很嚴肅地站在那裏,先是對著躺在床上的廖副參謀長行了一個軍禮,而後說:「廖副參謀長,請您立即去場部接電話……您一個人去!」這時候,老頭仍很平靜地在床上躺著,他問:「誰的電話?」場長遲疑了一下,說:「我不能說。」到了這時候,老頭才披衣下床,跟著場長大步向場部走去。

一個小時之後,廖副參謀長回來了。就接了這麼一個電話,老頭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他的腰彎得更狠了,滿臉都是蒼老的皺紋……進得門來,老頭慢慢在床上坐下來,竟一連吸了三支煙!此後,他便長時間地在屋子裏踱步,一時快,一時慢,久久之後,他突然停住身子,默默地說:「孩子,有件事情,本來是不打算告訴你的。讓你知道了,沒什麼好處……不過,現在事情明朗化了,倒是可以說了。」

馮家昌愣住了,是為那兩個字:孩子。他跟廖副參謀長這麼久了,老人從來沒這樣叫過他。可是,突然之間,老頭的口吻變了,那口吻變得無比親切,這也是老人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感情。他知道,這兩個字是很重的,那是一種非同一般的信任!於是,在沉沉的夜色裏,在度過了一段相濡以沫的日子之後,老人給他交底了。

老人說:「我的問題,是因為一封信,那是一封申訴信。那封信牽涉到了七位老同志,是七個將軍聯名給上邊寫的申訴材料,那是為一個冤獄的老上級申訴的……那封信醞釀了很長時間,後來轉到了我的手裏,我是最後一個簽名的。當時,看了那封申訴材料後,我一夜都沒有睡,考慮再三,我覺得就當時的形勢來看,時機不成熟,弄不好會有麻煩,大麻煩。於是,我當機立斷,把那封信燒了!不過,在燒那封信之前,我把那封信背了下來,一字不差地背下來了……由於那封信是要直送上邊的,在轉送渠道上,已經做了一些試探,所以風聲傳出去之後,上邊就開始追查了……那時候,信,我已燒了,已經沒有證據了,他們也只好查到我這裏為止。至於信的內容,我給他們背了一遍,是一字不差地背了一遍,那不過是一些申訴的內容,他們也沒有查出什麼……結果是這一切都由我擔起來了。人,在某些時候,該擔當必須擔當。」

當老人說到這裏的時候,他突然笑了,搖搖頭,又搖搖頭,接著他說:「現在形勢變了,是大的變化!你很快就會知道的。某些人已經完了……現在,這封沒有發出的信,就變得重要了,在某種意義上說,它成了一發炮彈!」往下,老人沉默了,他的話戛然而止,接下去竟是長久的沉默!許久,老人輕聲說:「孩子,下邊的話,是一個老人對你說的。古人雲:上多事則下多態,上煩憂則下不定。你記住,在時間中,是沒有純粹的。所謂的純粹,是混沌中的純粹。其實,關於那封信,我漏掉了一行字。第一次,在交代問題的時候,我是無意中漏掉的。這第二次,我是有意漏掉的。」他一字一頓地說:「我漏掉了信的『抬頭』……」

老人說:「你知道什麼叫『抬頭』嗎?」

馮家昌說:「知道。」

接著,老人感慨地說:「有時候,曆史真是一筆糊塗賬啊!」

廖副參謀長的話說得十分含蓄,馮家昌也聽得似懂非懂……但有一點他是明白的,廖副參謀長是在跟他交心呢。這不是一般的「交心」,這是把他當做最親近的人看待的!可是,他最想聽的,老人卻沒有說。

說著說著,已是下半夜了。馬燈裏的油快要熬幹的時候,廖副參謀長才說:「小馮啊,這次進京,我不能帶你了。上邊只要我一個人去。不過,我會回來的。」

到了第二天,當那架直升機轟轟隆隆地降落在穀場上的時候,馮家昌才終於明白,老頭「解放」了!直覺告訴他,廖副參謀長此次進京,意義非同尋常,很有可能會受到重用。那麼……往下,馮家昌就不敢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