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這邊,廖副參謀長剛一「解放」,整個青泥河農場對他的態度就大不一樣了。他們從上到下一口一個「馮秘書」地叫著,叫得十分恭敬。住的地方換了,連蚊帳都換了新的。場長還專門給他在食堂裏安排了「小灶」,隨到隨吃,想吃什麼就可以點什麼。也是在一夜之間,他們對他,幾乎像是敬神一樣!
可是,三天之後,事情就又起了變化。場長突然通知他說,接北京長途,廖副司令不再回來了……要他立即返回。場長用愛莫能助的語氣說,老弟呀,本來打算送送你的。不管怎麼說,場裏還有輛破吉普。可是,根據廖副司令的指示,就不能送你了。場長說,廖副司令指示,要你徒步歸隊!
恍然之間,就「廖副司令」了,就不再回來了,就……可老頭走的時候說,看好我的棋盤!
老頭是坐直升機走的,卻要他徒步歸隊。這,這也太……馮家昌像是挨了一記悶棍,一下子就蒙了!三百多裏路,徒步歸隊,這將意味著什麼?!
這時候,天仿佛塌了似的,馮家昌暈暈騰騰地站在那裏,望著滿坡的莊稼地,喉嚨裏一血一血地往上湧!他只覺得眼前一黑,強撐著站住身子,仍有些不甘心地問:「廖……副司令,還說了些什麼?」
場長說:「別的沒說什麼。只強調了一點,徒步歸隊。」
命令就是命令。此後,那三百多裏路,幾乎是用淚水泡出來的。當馮家昌打好背包,走出農場百米之外,站在一棵樹下的時候,仰望蒼天,他禁不住失聲痛哭!歸隊……還要徒步?!可「隊」在哪裏?是回機關?還是直接返回連隊?他究竟犯了什麼錯誤?!老虎還有打盹兒的時候,鷹也有看不到的地方……他實在想不明白,他究竟做錯了什麼。六年了,當兵六年了呀,如果這時候讓他回連隊,那他面臨的將是複員!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裏路雲和月……他一邊流著淚,一邊在心裏罵自己。他說,你不是吹著你是用腳「思考」的嗎,操,你就走吧,掂著兩條窮腿好好走,三百裏路,就用你的腳好好「量」吧。你算什麼?你狗屎不是?!要你歸隊你就得歸隊,要你複員你就得複員。回去老老實實‧‧你的牛腿吧!就讓全村人笑話你吧!
於是,一天兩夜,他整整走了一天兩夜!他滴水未進,一口飯也沒吃,當太陽再一次高高升起的時候,他就這麼硬撐著走進了那座城市。這時候的他已是萬念俱灰,口幹舌燥,滿身都是灰塵和汗水,嘴邊上竟起了一連串的燎泡!當他來到軍區大門口的時候,想不到的是,兩個哨兵竟然同時向他敬禮!可他沒有還禮,目光裏充滿了敵意。不料,就在這時,其中的一個哨兵竟熱情地對他說:「馮參謀,你回來了?」
他瞪了那哨兵一眼,惡狠狠的,心裏說,王八蛋,認錯人了吧。參謀?參謀個‧牛
不料,當他一步一步地走回原來的宿舍,見到侯秘書的時候,馮家昌又一次傻了,那「小佛臉兒」看見他,當胸就是一拳!「小佛臉兒」說:「格老子的,回來了?你個狗日的——請客,請客!」可馮家昌連眼皮都沒抬,他把背包往床上一扔,默默地說:「請什麼客?」「小佛臉兒」說:「老子幹這麼多年才是副營,你他媽才出去一年多,就是正營。你還不請客?!」
馮家昌渾身一激靈,脫口說:「誰?」
「小佛臉兒」說:「你呀。命令已經下來了,正營職參謀……操,軍官服我都給你領回來了!」
這時候,馮家昌一頭倒在地上,像一堆泥似的,再也爬不起來了……此時此刻,他滿臉都是淚水!
當天晚上,馮家昌穿著那身嶄新的軍官服,請「小佛臉兒」在軍區外邊的小酒館裏吃了頓飯。待二兩小酒下了肚,不知為什麼,喝著喝著,「小佛臉兒」哭了,馮家昌也哭了,兩個都掉了淚。後來,侯秘書嘟嘟噥噥地說:「老弟,我可是幹了六年副營啊!……」
過了一會兒,「小佛臉兒」終於忍不住說:「說說吧?」
馮家昌說:「說啥?」
「說說你咋整的?」
馮家昌沉默了片刻,說:「……不知道。」
有好一會見,「小佛臉兒」一聲不吭,就那麼直直地看著他……
馮家昌說:「我真不知道。」
久久,「小佛臉兒」說:「你越師了。」
馮家昌很誠懇地說:「老哥,你啥時候都是我的老師,真的!」
「小佛臉兒」說:「……有人從北京打來電話,堅持要提你為正營。那不是一般的電話,那電話是有記錄的。據說,一號在電話裏說,副營吧?可那邊說,你綜合素質好,堅持要提正營……你說你不知道?!」
馮家昌靜靜地坐在那裏,心裏卻翻江倒海!他默默地說:「……走的時候,他一句話也沒有說。後來,就給我了四個字:徒步歸隊。」
「小佛臉兒」問:「誰?」
馮家昌說:「廖副參謀長。」
「小佛臉兒」說:「是廖副司令。」
馮家昌說:「是……那是個好老頭。」
「小佛臉兒」說:「說說,咋整的?」
馮家昌說:「你真想知道?」
「小佛臉兒」說:「操!格老子的……」
馮家昌說:「那真是個好老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