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哥驚詫的是,老三馮家運並沒有急著去填那張表,他靜靜地坐在那裏,望著酒醉後醒來的哥哥,默默地說:「哥,我明白了。」
馮家昌看著他,說:「你明白什麼了?」
馮家運說:「人就像沙子一樣。」
他又說:「要是有陽光,沙子也會發亮。」
驀地,哥從弟弟那曬成古銅色的臉上看到了在大漠裏「熬」出來的靜氣,看到了他盼望已久的「定力」,哥笑了。
哥問他:「那些書你都讀了?」
他說:「差著火候呢。」
哥說:「考試沒有問題吧?」
他說:「我試試。」
哥點了點頭,再也沒有說什麼。就憑這態度,哥知道,他成了。
臨上考場的時候,哥把腕上戴的手表捋下來,戴在他的手上,而後拍拍他說:「去吧,老三,別緊張。這次要是考不上,還有下回。」
他搖搖頭說:「沒有下回了。」
實踐證明,環境是可以改造人的。連哥都沒有想到,馮家運竟然在考試中以第七名的成績考取了陸軍學院。而後,他一連在陸軍學院裏讀了六年書,並以甲等成績獲得了本校的碩士學位。畢業的前夕,一個放羊出身的鄉下小夥居然成了陸軍學院的「香餑餑」!於是,他一下子有了四個可選擇的去向:一是留校當教官;二是出國當武官;三是當國家安全部的特工;四是到一家國防研究所當研究員。突然之間,鮮花鋪地,前程似錦啊!
當然,這一切並不是偶然的。有四家單位先後看中他,也不僅僅是因為他的碩士學位……最開初的時候,在學院裏,他只是一個不起眼的鄉下人,是穿著軍裝的鄉下人,那臉相很木。可是,在一夜之間,他突然受到了軍中著名的電訊專家金聖五教授的賞識!
在陸軍學院,金教授的傲慢是出了名的。他曾把肩上扛著中將軍銜的院長當眾「轟」出了他的研究室!那可是院長啊。據說,在金教授和院長之間,還有一段流傳很廣的對話。那天,金教授正在研究室裏帶著他的兩個助手做新型的電碼試驗,一邊做一邊還興致勃勃地談著什麼。就在這時,院長推門進來了,院長面帶微笑,剛要開口說話,不料,金教授轉過臉來,看了他一眼,說了兩個字:「——出去!」陡然間,院長愣了,可院長畢竟是院長,院長也回了他兩個字:「——好,好!」接下去,院長扭過身,大步朝門外走去。本來,這已經夠過分了,可金教授還有更過分的,他居然對肩上扛著兩顆「金豆」的院長又說了四個字:「——把門關上。」這時,院長站住了,院長回過身來,看了他一眼,又回了他兩個字:「——好,好。」老天爺,院長是誰呀?堂堂的中將,兵團級的首長,那可是一言九鼎的人物!他怎麼能這樣呢?他怎麼敢這樣呢?!一時間,這兩個人的對話成了軍中最著名的一段對話。於是,在學院裏,金教授就成了「傲慢無禮」的典型;而院長呢,一時口碑極好,則成了「禮賢下士」的楷模了。
按說,金教授的「傲慢」也是有資本的,他畢竟是國內軍內最著名的電訊專家,他那一頭白發,根根都是學問!可就是這樣一位傲慢得出了名的教授,突然間又做出了一個更讓人費解的舉動。那天,上「大課」的時候,在一個容納好幾百人的階梯教室裏,金教授站在講台上,先是拿起花名冊看了看,沉吟片刻,突然昂起頭來,說:「馮家運同學來了嗎?——站起來。」軍校畢竟是軍校,幾百個學生,全都挺胸抬頭,筆直地在椅子上坐著,沒有人動,也沒有椅子響,一時,整個階梯教室鴉雀無聲……於是,金教授再一次大聲說:「馮家運同學來了沒有?請你站起來。」這時,只聽後排的座椅響了一下,一個面色黧黑、滿臉漠然的學生站了起來……教室裏陡然靜了,靜得肅然!學生們都領教過金教授的嚴厲,金教授是很少用「請」字的,這次,他出人意料地用了一個「請」,不是諷刺那又是什麼?接下去,金教授一定會暴跳如雷!——不料,只見金教授疾步走下講台,踏著階梯教室的台階一步步地向後走去。這時候,在偌大的階梯教室裏,有了一些騷動,學生們齊刷刷地扭過頭來,向後看去,就見金教授走到後排離馮家運有兩步遠的地方站住了,接下去,金教授突然低下了他那無比高貴的頭顱,彎下腰去,對著馮家運深深地鞠了一躬!緊接著,金教授說:「謝謝你,謝謝你給了我靈感——謝謝!」
那一堂課金教授講得無比精彩,可學生們誰也沒有聽進去,竊竊私語聲充滿了整個教室……使同學們震驚不已的是,這樣一個總是坐在後排的黑小子,這樣一個滿身羊膻味的家夥,這樣一個從來不大說話、也不大起眼的「木頭人」,居然在大庭廣眾之下,讓傲慢無比的金教授低下那高貴的頭,給他——鞠躬?!這,這,這……不是兒戲吧?不是做夢吧?怎麼會呢?他,就憑他,能給金教授「靈感」嗎?!
——他是誰呀?!
課後,同學們奔走相告,還有的四處去打聽馮家運的來曆,想知道這王八蛋到底是哪路「神仙」……可是,遺憾的是,他們打聽來打聽去,誰也沒有打聽出來什麼。倒是有人見他總是一個人(他身上總有一股洗不淨的羊膻味,沒有人願意跟他在一起),孤零零地走在通向圖書館的路上。晚上,常坐在學院北邊那個小樹林的後邊看月亮,僅此而已。終於,有兩位女同學大著膽子去問了金教授,在學院裏,金教授唯獨對女同學的態度稍稍和氣一些。金教授的回答也只有一句話,教授說:「嗯,他的『羊屎蛋理論』對我很有啟發。」那麼,什麼是「羊屎蛋理論」呢?這就沒人知道了。
這個所謂的「羊屎蛋理論」,後來以「『點』的無限組合」為題,出現在金教授有關電訊學的一篇論文裏。這篇論文發表後,在世界電訊學界引起了巨大轟動!據外電報道,西方一位電訊學權威說:「『點點點』理論」是目前電訊學界最前沿、最具有東方美學特征的創新理論,它對世界電訊學具有「沖擊波效應」!
後來,人們終於發現,金教授有晚飯後出外散步的習慣。在學院北邊的那個小樹林裏,金教授就這樣跟那個叫馮家運的黑小子相遇了……那時候,月亮很大呀!
馮家運再次引人注目,是安全部來校挑人的時候。那天晚上,馮家運沒有得到任何人的通知,他還像往常一樣,晚飯後獨自一人來到了那個小樹林裏——小樹林後邊就是射擊場。那時,月光半明半暗,小樹林裏灰蒙蒙的,他就這麼默默地在林間的一張長條木椅上坐著……這時候,突然之間,槍聲響了!一陣「乒乒、叭叭……」之後,他沒有動,也沒有扭頭,仍然木木地在那兒坐著。過了一會兒,只見學院的政治部主任帶著兩個身穿便裝的中年人出現在他的面前。看見主任的時候,他站了起來,立正——而後向主任敬禮。主任說:「馮家運。」他說:「到。」主任說:「這兩位同志是安全部的,他們有些問題想了解一下,你要據實回答。」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站得直了一些。一位胖胖的中年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而後說:「聽見槍聲了嗎?」他回答說:「聽到了。」那人問:「幾槍?」他說:「六槍。」那人點了點頭又問:「方向呢?射擊的方向。」他說:「左側三槍,右側三槍。」那人說:「距離多遠?」馮家運說:「二十五米左右。」那人再一次點點頭,笑著說:「為什麼不跑?」他說:「我不知道該往哪裏跑。」問話很簡單,就這樣結束了。此後,馮家運得到了安全部的高度評價。他的評語是這樣寫的:此人有靜氣。可用。
再後,學院的政治部主任撓著頭,十分感慨地對人說:「這個,這個……馮家運太他媽的了!看著像個木頭疙瘩,操——邪乎著呢!」
是呀,在陸軍學院,這樣一個沒有什麼背景也沒有家學淵源的鄉下小夥,外語考試聽力第一,筆譯第七,口譯雖差了一點,也排在第十九位,這又是得益於什麼呢?同學們真是不服氣呀!可不服氣又有什麼辦法呢?!
畢業在即,事關前程,馮家運給哥打了一個電話,請教哥該往何處去。這時候,他是徹底地服了哥,如果不是哥,哪有他今天的前程?!哥在電話裏沉吟了片刻,那沉默是很功利的,他感覺到了那沉默的分量,哥說:「就——武官吧。」
於是,馮家運碩士一出校門就被破格授銜為少校,成了代表著一個國家的武官,成了駐南美國家的一個使節了。這在六年前,是他連想都不敢想的!更讓人料想不到的是,走的時候,這王八蛋竟然還帶走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女人!那女人是他大學同學,陸軍學院外語系畢業,正是大著膽子去問金教授的兩位女同學之一——曾幾何時,是看都不多看他一眼的。
再過五年,當他攜妻歸來的時候,已是上校了。
我嘴裏有糖
對老五,哥走的是一步閑棋。
按說,老二、老三「定位」後,按哥的構想,接著本該提攜老四,可老四太愚直,竟執意不願出來,也就罷了。再往下就是老五了,對於老五的安排,哥是最省心的。這時候,兄弟五人已殺出來了三個,三人都站住了,成了犄角之勢。那麼,馮家從鄉村走向城市的總體構想已算初見成效。所以,哥是在沒有一點壓力的情況下走這步棋的。有兄弟三人在外邊撐著,對老五,哥已經不打算再要求他什麼了……然而,這一步看似毫無匠心的閑棋,隨隨便便就那麼一擺,卻走得恰到好處,此後竟成了哥的神來之筆!
應該說,哥對老五是有些溺愛的。在馮氏兄弟中,老五年齡最小,個子最矮,臉皮最厚,也是最貪嘴的一個。於是哥就給他找了一個條件最好的地方——上海。
一入伍,老五先是分到了上海衛戍區。這沒說的,這是哥的關照,是哥要他去的。到了上海之後,再次分配的時候,那就不完全是哥的因素了,那憑的是他的靈性。在部隊裏,個矮的人是比較沾光的。在軍人眼裏,矮,就是小,小就是弱——也就是被關心、被呵護的對象了。老五由於個子小,兩黑眼珠撲棱撲棱的,站在人群裏就像是個生不零丁的小黑豆,小樣兒挺招人喜歡。於是,分兵時,他被通訊連的女連長一眼看中,手指頭就那麼點了一下:「你——出列。」這一「出列」,就被留下來了,成了通訊連的小通訊員。通訊連大多是搞話務的女兵,這在軍人眼裏,那可是個花團簇集的地方啊!就這樣,他一下子就掉到「花叢」裏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