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流人物

李佩甫 作品 第 66 頁 / 共 8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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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五的部隊生活跟任何一個哥都是不一樣的。首先,他在大上海當兵,條件自然要好得多。可以說,在部隊裏,老五幾乎沒吃什麼苦。老五嘴甜,老五的精明首先表現在嘴上。在通訊連裏,老五有一個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法寶」,這「法寶」幾乎征服了所有的女兵,使他在很短時間裏,成了通訊連的一個「自由人」。其實,那所謂的「法寶」不過就是一個字,一個很簡單的字:

——姐。

他見人就喊姐。

通訊連男兵很少,也就是幾大員。在這幾大員裏,馮家福是最得寵的一個——他會喊姐!娟姐,玉姐,秋姐,媚姐,紅姐……開初的時候,為這事,連長還批評過他。女連長很嚴肅地說:「這是部隊,啥姐不姐的?你以為你還是個老百姓?胡鬧!庸俗不堪!再不能這樣了。聽見了嗎?!」他就怯生生地回道:「聽見了。」可是,在私下的場合,背過臉兒的時候,他照樣喊。那一個「姐」字是何等了得,它征服了多少女兵的心哪!況且,老五的喊法與別人不同,老五很會喊,老五用的是「降位喊法」。他一開始就把自己擺在了小弟弟的位置上,喊的時候,那張臉看上去綿綿羊羊的,甚至還有點迷瞪,帶一點羞澀,一點癡乎乎的傻氣。臨開口前,那眼皮稍稍下垂,黑眼仁上似蒙著一層水汽,也不看人,聲音是往下走的,姿態也是往下走的,一只手扣著另一只手的指頭,聲音裏帶著一股甜絲絲的紅薯味,是北方的紅薯味——沒有經過水泡但又蒸熟了放軟了的紅薯味,很土。那一聲「姐」喊得無比真切,餘味無窮,聽了叫你忍不住想笑,也忍不住地就動了心。

上海很大呀,上海是中國數一數二的大城市;要是細究,上海也是很狹的,因為在高樓的後邊隱藏著一條條曲裏拐彎的「弄堂」,有很多人就是從這條或那條「弄堂」的「閣樓」裏走出來的——雖然看上去很「派」。由於城市的大,也由於個人空間的狹,上海人說話的語速很快,就像是每人嘴裏都含著一支「袖珍沖鋒槍」——有橫掃一切的氣勢,也有儂儂呀呀、一吐為快的憋悶。上海人是很講「體面」的,那是早年被洋人熏出來的「花頭」,上海人也是很精明、很計較的,計較到了一分一厘上;上海人做事特別認真,也特別的周到細致,細致到了絲絲入扣、處處見巧的地步!應該說,上海是一個很女性的城市。在外灘,在南京路上,上海最耀眼的就是女人了……上海的脂粉氣把男人們熏得一個個裏裏氣氣、嘎嘎咕咕的,連說話都帶有一股糯米糕的氣味。上海也是很排外的,只要一聽口音不對,先先地就對你輕看了三分!按說,在這樣一個讓人發暈的城市裏,一個來自北方的小個子男人是很難站住腳的。你既不是「阿拉豆」,也不是「本幫菜」,甚至連江浙一帶的「娘希匹」都不會說……可誰也沒有想到,馮家的老五——這個諢名為「孬蛋」、官名為馮家福的北方小子,到了令人眼花繚亂的上海之後,居然是如魚得水!

可以說,最初的時候,整個上海是馮家福用步量出來的。那時,他就像一個小黑豆掉進了黃浦江裏,有些孤獨,有些漂泊,也有些好奇。走在大街上,你一個人也不認識,那些體面,那些繁華,那些鮮亮和滋潤,都與你沒有一點關系。你想,那心裏會好受嗎?好在他有地圖,他特意買了一份上海市區交通圖,一邊走一邊看,嘴裏念念有詞地背著那些區名、街名,看上去很傻。什麼「陸家嘴」,什麼「提籃橋」,什麼「外灘」,什麼「董家渡」、「龔家浜」、「朱家弄」、「鴨場浪」……這都是些什麼呢?拗口不說,一點也不洋氣。只有南京路、淮海路、四川路,他一下子就記住了,那自然是他常去買東西的地方。有時候,走著走著,忽地抬起頭來,看著那一幢幢的高樓,他的心就哭了,不知怎的,就覺得特委屈,尤其是找來找去找不到地方的時候,就覺得嘴裏很苦,很苦啊!

奇怪的是,沒有多久,上海這個地方,他竟然很快地就接受了。是啊,走在大街上,高樓林立,你一個人也不認識,孤是孤了一點,雖漂漂泊泊的,然而卻沒有人去打問你的來路,也沒有人關心你的出身,多自由啊!再說,他穿著軍裝呢,軍裝本身就會給人以信任感,加上他出去買東西也是帶著錢呢(當然是「姐」們的錢),只要你拿錢,想買什麼就買什麼,想看什麼就看什麼,沒有人會嫉妒你(絕不會像在鄉下那樣)……賬是一分一分算的,少一分也不行,多一分退給你,清清楚楚,很生意啊!半年後,路也摸熟了,也知道怎麼去乘公共汽車了,他就開始串弄堂抄近道了……當他走進「弄堂」之後,他才算真正切近了上海的日子。那一個一個的小閣樓,一幢一幢的石庫門房子,一間一間的板壁屋,高高低低,錯錯落落,就像是一個個疊疊加加的火柴盒子,是印著各種小巧圖案的火柴盒。就像上海人說的那樣,實在是「螺螄殼裏做道場」……那逼仄,那豁亮,那擠壓,那精巧,那狹小,那滋潤,那惡言,那軟語,那從小弄堂裏溢出來的傲慢,一下子讓他看到了上海的真面目。也是人的日子,對不對呢?

在上海,他雖然只是一個跑腿兒的小通訊員。可慢慢地,經過女兵們的一再宣揚,他竟然成了衛戍區最有辦事能力的人了。是呀,相對來說,部隊跟地方打交道是比較少的,比如新近調來的軍官,或是剛剛隨軍的家屬,要是有個什麼事,也都托他來辦。比如,轉一下關系,辦個「煤氣證」,家裏安部電話什麼的,人們就說:找小福子,他能辦,再難他也辦。既然姐們說了,他也就一一應承下來,去給他們辦。這樣一來,他的自由度就更大了,那是任務!就見他一天到晚在外邊跑……當然,時間是長了一點,有時候,一連十幾天都見不著他的面,女連長或是一些軍官家屬也會把他找來問一問,跑得怎麼樣了?他就說,沒問題,快了。要知道,在九十年代初,電話是很難安的,「煤氣證」也是極難辦的,就這麼一個穿軍裝的小黑孩,一張嘴說話就土得掉渣,要權沒權,要錢沒錢,要關系也沒有關系……可到了最後,居然也給跑下來了。這可是大上海呀!他是怎麼跑的呢?沒有人問,也沒人去打聽,反正是跑下來了唄。

當然,他也有難受的時候。有一次,他在外邊跑了一天,回來就一個人關在屋子裏,也不去食堂吃飯,就在屋角裏蹲著。他有個習慣,有心思的時候,喜歡一個人蹲著。飯後不久,那些「姐」們就找來了,一個個關切地問他,小福子,你怎麼了?他說,姐,沒怎麼。沒事,我沒事。他越說沒事,女兵們越是問,問他是不是病了?是哪兒不舒服了?可問來問去,無論你怎麼逼他,他就是不吭!問急了,他忽一下站了起來,說沒事,真的沒事,我只是有些怕。女兵們嘰嘰喳喳地說,怕?有這麼多姐呢,你怕什麼?他眨蒙著兩眼,突然說:我怕錢。女兵們一個個都怔住了,怕錢,錢有什麼可怕的?你是不是缺錢花了?說著,幾個「姐」就要掏錢給他……可是,他卻說,不,我只是怕錢。

馮家福心裏非常清楚,這五千塊錢送得是多麼及時,多麼的重要!也可以說,是哥救了他!他塌下「窟窿」了,如果沒有一筆周轉的錢,他做的事,也許就露餡了,完了。可是,哥怎麼會知道他的情況呢?哦,他想起來了,就在三天前,他猶猶豫豫地給哥撥了一個電話,在電話上,哥問他:「怎麼了?有什麼事嗎?」可電話撥通後,他突然又後悔了,怕哥罵他……就什麼也沒有說。他說,沒事。沒什麼事。哥「哦」了一聲,說沒事就好。可哥還是來了。在最關鍵的時候,哥來了。

哥走的時候,沒有買臥鋪。上海是個大站,來往的人特別多。在上海,如果不買臥鋪,肯定是坐不上位置的。哥就那麼一路站著回去了,兩天兩夜呀!……哥雖然不說,他知道,哥是為了省錢!此後,那些錢是怎麼花的,哥一句也沒有問。

那「憂鬱」是很煽人的,女兵們不答應了。她們是那樣地喜歡他,他是她們的「小黑豆」,他也是她們的「腿」呀!轉幹是不可能了,轉幹必須得有軍校的學曆,那就讓他轉志願兵吧。連裏沒有問題,連長也希望他留下來,可轉志願兵也是要層層報批的,通訊連並沒有這樣一個崗位。到了這時候,女兵們也都說要幫他,可是,她們也就打了幾個電話,該托關系的,也的確給托了。就這麼托來托去,那「表」真的就讓他填了。這一次,他想,他肯定不用哥操心了。所以,一直到填了表之後,他才給哥打了一個電話。哥接了電話就說:「老五,是轉志願兵的事吧?你別急,我馬上托人給你辦。」他說:「哥,『表』我已經填了,問題不大了。」哥在電話裏沉默了一會兒,說:「批了嗎?」他說:「快了吧?也就三兩天的工夫。」哥遲疑了一下,說:「行啊。老五,你行。」可是,他卻在電話裏說:「哥,我就再幹兩年吧。這身軍裝,我還是要脫的。」

然而,真到了批的時候,他還是被上邊卡住了。理由是他既沒有高中的學曆,也沒有評過「五好戰士」什麼的……當女連長把這個消息告訴他的時候,他一下子就傻了。他說:「連長,我……」女連長就安慰他說:「還有幾天時間,我再去給你爭取一下。」喜歡他的那些女兵們說來都是有些神通的,可到了這會兒,那話卻說著說著有些「原則」了,雖然她們口口聲聲地說讓他別急,還要想辦法幫他……可他想,話是這麼說,只剩兩天時間了,要是說不下呢,他不就完了嗎?這麼一想,他一下子就慌了,就趕忙去給哥打電話,可是,電話打到了那邊,卻沒有人接。連著撥了幾次,終於有人接了,卻說哥出差了。

這麼一來,馮家福想,看來,他就只有複員這一條路了……這天,他心裏鬱鬱悶悶的,整整在外邊轉了一天。他心裏說,那就再看看上海吧。可是,待他走回來的時候,就見哥在衛戍區的大門口站著!

後來他才知道,哥是坐飛機趕來的。哥已經在上海待了一天一夜了。至於哥怎麼辦的,都去找了誰……哥一句也沒有說。哥手裏提著一袋「大白兔」奶糖,就在寒風裏站著,哥說:「你不是要再幹兩年嗎,那就再幹兩年吧。」

哥拍拍他說:「我相信你。」

此後,轉了志願兵的馮家福就發生了一些變化。在面上,他還是很活絡的,女兵們有什麼事托他,他還是一如既往地照辦。可在他的內心深處,不知不覺的,就有了一種讓人說不出來的距離。

是呀,說起來,那些女兵們的確都喜歡他,可那是把他當做小「玩具」來喜歡的。當然,有的幹脆就把他當做一個孩子來看待,一個看上去「土」得有趣、從北方農村出來的「小黑豆」。這裏邊有很多居高臨下的憐愛成分——他是那樣矮小。至於說看重,那是沒有的。在通訊連,甚至沒有一個女兵真正地把他當做一個男人來看待。甚至於當她們說些女人間的私房話時,也是不大背他的,在她們眼裏,他是很中性的。她們的眼眶是那麼高,她們的期望是那樣的大,她們真正關注的是衛戍區那些有背景、有學曆、有才華,兩杠一星或是一杠三星的軍官們——那才是她們心儀的歸宿!

這些,馮家福心裏是清楚的。這些高傲的「姐」們,也都是「傷」過他的。那「傷」,是在心裏……

可是,一年後,突然有那麼一天,他著實讓她們吃驚了,甚至可以說是驚得目瞪口呆:他要請她們吃飯——在上海最有名的錦江飯店請她們吃飯!

怎麼會呢?怎麼可能呢?在她們眼裏,就像上海人說的那樣,他只不過是一個「小赤佬」,一個供她們驅使,給她們跑腿兒的小通訊員而已。就算轉了個志願兵,那又怎樣?他仍然是個地地道道的「鄉下人」。可他,居然,要在錦江飯店請她們吃飯?!錦江飯店,那是他去的地方嗎?有沒有搞錯?!遇上這樣的事情,就是「鳳凰」也會炸窩的!「姐」們不相信,「姐」們嘰嘰喳喳地相互打聽著:他說的是錦江飯店嗎?是,他就是這樣說的。是大廳還是包間?他說了,包間。那、那、那……這孩子是不是學壞了?是不是學會吹牛了?可是,她們又覺得不像,他是鄭重其事的。緊接著,從連長那裏得知,他已經轉業了,他甚至都已辦好了轉業的全部手續!這些事情——這麼重要的事情,他竟然是瞞著她們的!她們誰也沒有給他幫過什麼忙。他,已經不再需要她們幫忙了。

那麼,這個小黑豆,在她們的眼皮底下……什麼時候長成了一個男人?!

那是一個假日,女兵們特意地換了便裝,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臨去的時候,她們嘴裏仍是嘰嘰咕咕,半信半疑……那真是帶著探險的心情前去赴約的。可是,到了錦江飯店門前,只見車來車往,「沙」一輛豐田!「沙」一輛奔馳!……那氣勢,那儒雅,那「老貴族」一般的派頭,真讓她們有點望而卻步。有好一陣子,她們佇立張望,竟然沒有找到那個穿軍裝的小個子——他說過,他在門口等著她們呢,可人呢?!

——有那麼一刻,她們甚至期望這是假的,是他欺騙了她們。假如真是欺騙,她們還是會原諒他的,他畢竟是個……

「姐」們一個個都怔在那兒了。有一位「姐」怎麼也忍不住,很突兀地說:「小福子,你搶了銀行嗎?!」

他笑了,很含蓄地一笑,默默地說:「那倒不至於。請,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