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流人物

李佩甫 作品 第 64 頁 / 共 8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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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又錯了。

九個月之後,馮家興又被抽到了團裏的一個新聞寫作學習班,在學習班學習了三個月後(那真是趕鴨子上架呀),又是一紙命令,把他調到了師政治處的通訊組……這些,都是哥一手安排的。哥在他身上傾注了大量的心血,哥這樣把他調來調去,一是為了讓他長些見識,再就是為了磨礪他,讓他學會「忍」和「韌」。所以,他的每一次調動或是升遷,都是哥精心策劃的結果。那是一條回旋往複的曲線,這條曲線一次次地改變著他的命運。此後,在長達十二年的時間裏,他就像是哥手裏的一枚棋子,一切都在哥的安排下,不斷地發生著出人意料的變化……平心而論,在一次次的調動中,他也算是爭氣,從沒讓哥丟過面子。當然,那一個一個的位置,不但使他的身份發生著變化,也使他的眼界發生著變化,一個從鄉下走出來的娃子,閱曆就是他人生的最大財富!再後來,當他幹到了副團職的時候,他才突然發現,他早年的那些想法——當一名司機——是極為可笑的,簡直就是鼠目寸光!在過去了許多日子後,他曾連聲歎道:我真是不如哥呀!

在部隊的那些日子裏,應該說,給他留下印象最深的,還是那位「黃人」,黃師傅。後來,當黃師傅病重的時候,他還去看過他。黃師傅患的是腎癌。讓他驚訝的是,黃師傅臨死前,竟然又給他講了一個笑話!在病房裏,身上插滿管子的黃師傅一點一點地把褲子從身上褪下來,笑著說:「看見了嗎,空槍。」是的,他看見了,那個本該臥「鳥」的地方,卻沒有「鳥」,只是一個又老又醜的「空巢」……接著,老黃說:「老弟,可它仍然有威力。待會兒,有三個女人來看它!你信嗎?」馮家興遲疑了片刻,說:「我信。」老黃說:「雞巴哩,真信?」馮家興說:「真信。」老黃笑了笑,就一點一點地把褲子提上去,喃喃地說:「老了,槍套也可以嚇人。」而後,他就把眼睛閉上了……可是,更讓人驚奇的是,果然就有三個女人來看他!這三個女人一個是湖南的,一個是江西的,一個是河南的,相互間竟然誰也不認識誰。女人們說,許多年來,他一直持續不斷地分別給她們寄錢,幫她們撫養孩子……當時,馮家興的確是被這件事感動了,他曾專門給報社寫過一篇文章。可是,那文章後來沒有發,退回來了,原因是「格調不高」。是呀,黃師傅並不認識這三個女人,僅僅是因為這三個女人都有一個共同的名字——「於美鳳」。那麼,於美鳳又是誰呢?這就沒人知道了。可留存在馮家興心裏的,卻是一種人生態度,那是大人生的態度!雖然這「態度」是黃色的。

當然,當然了,他最信服的,還是哥。有一天,當老三來信埋怨哥的時候,他就在信上把他狠狠地罵了一頓,並且囑咐說,一定要聽哥的!

蘇武牧羊

老三也是罵過哥的。

在戈壁灘上,老三對著漫天風沙,把哥罵得狗血淋頭!罵累了,他就躺在地上哭,嗷嗷大哭,哭著罵著,這當的是啥熊兵?一小破屋,倆人,連個蟲意兒都不見,還讓去放羊?要是早知道放羊,我就在家放了,何苦跑這裏?幾千裏路,操,一喉嚨沙子!

這個地方叫「老風口」,一年四季風沙不斷。夜裏,刮起風來,天搖地動的,就像是群狼在哭!老三馮家運所在的邊防連,就看守著老風口附近的幾個邊境哨所。可既然來了,老風口就老風口吧,這裏總算還有人。誰知,來了沒有幾天,一分,就又把他分到了遠離連隊百裏之外的「三棵樹」。他想,三棵樹就三棵樹吧,總算有樹。可到了一看,連個樹毛兒都沒有,所謂的三棵樹,僅是個地名。

三棵樹有什麼呢?一地窨子,一個老兵,一羊圈,百十只羊,就這些了。那老兵啞巴似的,整日裏不說一句話。你若是問了他什麼,他就給你一張臉,那臉終日枯著,就跟沙子一樣,燥燥的,默默的,沒有一個字。一個月後,就連這張臉也看不到了,那老兵卷了鋪蓋,退役了。原本,連裏說是要再派個人的,可不知什麼原因,沒有派。

這裏就孤零零地剩他一個人了。

白天裏放羊。放羊也要跑很遠的地方,翻過一道沙梁,又是一道沙梁,然後把羊趕到一片有草的窪地上,從早上出來,到晚上回去要走一天的時間……走在沙梁上,天是那樣的藍,啞藍,藍得透明,藍得讓人心慌。要是你盯著一片白雲,久久,它動都不動,看著看著,就把時間看舊了。那沙,遠看是無邊無際的,近看是一粒一粒的;遠看是靜的,漫漫的靜;近看是動的,亮閃閃的動,有時候,它就流起來了,沒有來由地,像水一樣瀉下來……只是沒有人。無論你走多遠,無論你喊破喉嚨,都見不到一個人。

夜裏,躺在床上,順手在牆上摸過去,你就會觸到一道兒一道兒的溝槽兒,那溝兒很深,深得可以把整個指頭埋進去……開初,他以為那是用刀子劃出來的。後來他就明白了,那牆上的一道道溝兒,不是用刀劃出來的,那是人用手摸出來的!那大約是他的「前任」——或者是「前任」的「前任」——那人就像他一樣,夜裏,就這樣百無聊賴地躺在床上,有意無意地用手在牆上「尋」著,摸著,天長日久,就把那牆摸成了這個樣子。一想到這裏,他就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跑到野地裏大喊幾聲!要不他會瘋的,他想,他一定會瘋!喊累的時候,他又會無精打采地走回來,重新橫在床上,打起手電筒,去讀貼在牆上的報紙——那都是些一二十年前的字了。

於是,他一封一封地給哥寫信。一邊哭一邊罵一邊寫……他在信上說,哥呀,一個娘生的,你咋就對我這麼狠哪?!

當然,也是到了後來,當他徹底忘記了自己名叫「狗蛋」的時候,馮家運才明白,這一切,都是哥刻意安排的!

哥要他遠。

這是一著險棋。一下子把他放在千裏之外的新疆,哥是有圖謀的。那時候,總部剛剛下了一道命令:凡符合提幹條件的,必須是軍校畢業。那就是說,從今往後,不再從戰士當中直接提拔幹部了。這一下子就堵住了很多人的「路」。看來,僅憑吃「苦」已經不行了……那時候,哥已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了「文憑」的重要,而老三狗蛋在學習上是有些靈性的。那麼,把他放在哪裏好呢?這老三,是個心猿意馬的家夥,太貪玩,沒有個正性,外邊只要有一點動靜,他的心就跑了……況且,他的依賴性太強,臉皮也厚,要是離得近了,他屁大點事兒就會去找你。把他送進部隊,又放在新疆,兩三千裏之外,哥用的是一個「隔」字,是要在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把他隔離起來,而後再把他逼上去!

哥要他靜。

「三棵樹」這個地方,是哥無意中知道的。哥在北京軍事學院進修的時候,在一次同學聚會上,巧遇一位從新疆部隊來的老鄉。那會兒,此人是這所軍事學院唯一的正團職博士生,可以說前程似錦!由於是一個省的老鄉,兩人說起話來不由就近了些。談起經曆,那人不免就說起了「三棵樹」,說就是那麼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成就了他。由於太靜,太寂寞,他只有讀書……他說,要是不看書,你會發瘋的!他還說,就是那麼個地方,出了一個瘋子,一個碩士,一個博士……他還說,那就是一個「博士點」!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此後哥通過層層關系千方百計去打聽那麼一個地方……最後終於得到了證實。那時候,關於讓老三去,還是老四去,哥還猶豫了一陣,最後還是決定讓老三去。老三這家夥,有點懶,幹什麼沒有個長性,你要不逼他,他做什麼都是半半拉拉的,所以,他更需要靜。可是,哥也沒想讓他一定要當什麼博士,那對一個沒出過門的鄉下孩子是有難度的。哥只是想讓他考上軍校,只要上了軍校,一畢業他就是幹部了……哥也知道這手棋下得險了,生怕他出什麼差池。所以,哥僅讓他受了六個月的罪,六個月之後,哥就坐飛機到新疆來了。

他沒有想到哥會到新疆來!哥來的那天,他正坐在茅屋前抓羊屎蛋呢。在沙漠裏,風幹了的羊屎蛋硬得就像鐵蠶豆兒,他就揀些幹淨的當「子」抓著玩……他還在茅屋前的沙地上用羊屎蛋擺了一個「日」!而後,用一把羊屎蛋去射那「日」,射出一個一個的小堆堆兒……他太孤了。他只是太孤了。

看見哥,他就哭了。啞哭,滿臉是淚,卻說不出話來。哥叫他:「家運。」他不吭,再叫,還是不吭。僅僅六個月,他已經不大會說話了。哥看著他,回頭又去望那大漠落日,哥說:「不錯,這裏多靜啊。」見他不說話,哥就又接著說:「恨我?」他還是不說話,那淚水一淌一淌的,把臉沖成了沙漠裏的「地圖」……而後,哥說:「你現在只有一個動力,恨,就是你的動力。恨我吧。」

哥要他學習。

哥在這裏僅住了一夜。那天夜裏,哥連一句安慰的話都沒有說,哥只是從兜裏掏出一包煙來,你吸一支,我吸一支,吸到嘴苦的時候,哥說:「睡吧。」

來時,他帶了一個很大很重的提包,大約有百十斤重!可直到他走的時候,也沒再提那提包的事,就像是把那個大提包忘了似的……是呀,哥走的時候,他還問了一句,說:「——包?」哥也僅是拍拍他,默默地回了他一句:「給你的,留下吧。」當哥走出那個茅屋的時候,再一次回過頭來,對他說:「信上,你有一句話寫得很好:一個娘生的!」

哥走後,茅屋裏就又只剩他一個人了。他望了望那個扔在屋角裏的大提包,心想,那肯定是些吃的東西,就說,吃,吃他娘的!可是,當他「嚓」的一聲,拉開拉鏈的時候,卻發現,裏邊一捆一捆的全是書!

——不知為什麼,他突然惡狠狠地朝那個包上踢了一腳,扭身就到門外去了。他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抓起一把羊屎蛋,又百無聊賴地射「日」去了……

當天夜裏,掌著一盞小風燈,他先是圍著那個大提包轉了三圈兒,終於還是在那個大提包前蹲下來了……那提包裏裝的,幾乎可以說是一個學習上用的「百寶囊」:裏邊有高中的全套課本,有字典、英漢詞典,有成盒的鉛筆,有整整一刀的白紙……更為難得的是,裏邊還有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小錄音機!他好奇地拿起那個小錄音機看了一會兒,摸摸這個鈕,按按那個鈕,按著按著,突然有聲音傳出來了,那聲音嚇了他一跳,那是人的聲音啊!那聲音嘰裏咕嚕,全是「鳥語」……包的底層,光微型電池就有十盒之多!

這天夜裏,馮家運是伴著「A、B、C、E、E……」這樣的「鳥語」入睡的,有聲音做伴,他睡得很好。他還做了一個夢,在夢裏,他正走在一個鳥語花香的林子裏,林子裏有酸棗,有紅柿,他走著吃著,吃著走著,淨摘那紅的、大個兒的……可是,突然之間,一下子就靜了,什麼都沒有了!這時候,他慢慢睜開眼來,才發現他仍然躺在戈壁灘上的茅屋裏,四周是死一樣的靜!那靜很‧人,那靜就像是個怪獸,一下子就把他吞下去了,腦子裏「嗡」的一下,叫你立時想瘋!於是,他下意識的第一個動作,是跳下床來,按下那錄音機的按鈕,趕快把那「鳥語」放出來……

自從有了聲音,夜就顯得不那麼漫長了。夜裏,那些「鳥語」總是在耳旁嘰裏咕嚕地響著,就像是有個洋女人在跟你說話……開始也只是圖個聲響,有個會說話的伴兒,可那些個單音節的「A、B、C……」之類,聽多了就想「複雜」,「你」總得說點別的吧?可一說「別」的,就又聽不懂了,這也讓人急呀!於是,就不由得去翻英漢詞典,去查音標……看那些外國人,那舌頭繞的就像是攪拌機,怎麼就這麼攪著說話呢?慢慢,他一個詞一個詞品著,到了明白的時候,「吞兒」一笑,覺得也怪有意思的。有時候,就這麼聽著聽著睡著了;有時候呢,在睡夢中他會突然從床上跳下來,去換一盤帶子,或是查一下詞典什麼的……就這麼不知不覺的,天就亮了。

在此後的日子裏,那些「字」也成了馮家運的伴兒了。白日裏依舊放羊,百無聊賴的時候,也依舊是看天,看雲,看羊群……到了看厭了的時候,他就會從兜裏掏出一本書,用羊屎蛋在戈壁灘上擺出一行行黑色的文字。最初的時候,僅是瞎擺著玩,總是擺不整齊,歪歪斜斜的。可越是擺不好,他就越是想擺好……大約人的愛好都是在「限制」中形成的。你只有這麼一種玩法兒,你別無選擇,就會越玩越精,精到了一定的程度,就是你的「特長」了。半年之後,在戈壁灘上,凡是馮家運走過的地方,都會留下一「版」一「版」正楷的「羊書」……由於重複的次數太多,在潛意識裏,那一篇一篇的帶有羊臊味的課文,都在他腦海裏印著呢!

就這樣,面對大漠,那些漢字成了他的「定心丹」。特別是黃昏的時候,望著大漠裏那滾滾落日,突然狼起的煙柱,就覺得由文字組成的曆史一行行地向你撲來——僅「蘇武牧羊」這四個字,就讓他一次次熱淚長流!這當然不是一天的工夫,這是在無數次重複裏產生的感悟。這時候,時間就成了一泓清水,時間在淘洗著曆史,時間滋潤著文字……就這麼一日日的,在「文字」的吹拂下,不知不覺中,他竟然「化」了,他一下子悟到了一個鄉下孩子終生都不可能悟到的東西。是呀,坐在漫天黃沙裏,當那巨大的落日,大火球一樣的,向你滾滾而來,煙柱驟然騰起!那沖天的蘑菇雲像巨蟒一樣地旋轉著,裏邊會突然掉下一塊死人的骷髏……第一次嚇死你,第二次你仍然害怕,第三次,第四次……你就不那麼怕了。還有那突然而至的閃電,暴雨或是冰雹,朗朗晴空,毫無來由的,一下子就落下來了,雷聲「哢嚓、哢嚓」地炸著,一道閃電從天而降,貼著草皮向你飛來!第一次,他站起就跑;第二次他仍然想跑,到了後來,他就不跑了,戈壁無垠,你往哪裏跑?無處可藏啊!再看那羊群,雖可憐巴巴的,也竟然不亂,就那麼頭抵頭聚在一起……就這麼著,一次一次的,那心胸,真不知是嚇大了,還是撐大了。

哥再次來,已是第三年的春天了。哥在見他之前,已先後喝了四場酒。上軍校,也是要層層推薦,層層批准的。哥來的時候,背著、扛著、提著,整整帶了三個大箱子,三個箱子裏裝的全是酒!他從軍區喝到團裏,從團裏喝到營裏,而後又從營裏喝到連裏……在邊疆,喝酒是「整」的,一箱一箱地「整」。你來就是請客的,戰友見了面,在宴席上,你光讓人家「整」,你自己不「整」行嗎?哥見他的時候,是像麻袋一樣被人從吉普車上扛下來的!那會兒,哥醉得一塌糊塗,橫陳在那裏,軟得就像一條死狗。而後,他整整吐了一夜,把苦膽汁都吐出來了……第二天,當哥醒過來的時候,他從兜裏掏出了一張蓋滿了紅章的報名表,有氣無力地說:「填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