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流人物

李佩甫 作品 第 67 頁 / 共 8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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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爾,她們發現,這是一個男人了。

錦江飯店的大廳是很豪華的,地毯也是很軟的,走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在過道裏,在電梯間,她們眼前出現了一連串的「請」,那是服務小姐的「請」——儂儂款款的軟語呀。可不知為什麼,她們的心都沉甸甸的,就像是人人都背著一個大包袱!

在那個豪華得讓人眼暈的包間裏,她們首先看見的是一架白色的鋼琴!一個穿素色曳地長裙的女人正優雅地在彈奏著什麼……那音樂是很舒緩的,帶一點憂傷,還有些懷舊,「姐」們聽了,不知怎的,心裏突然濕濕的。那包間真大呀,一處一處的,都是情調,那白也雅,那粉也素……還有兩位穿紅紗裙的江南少女依牆而立,看上去文文氣氣的,很「皇家」呀。在包間的中央擺著一張古色古香的雕花大圓桌,周圍是十二把與桌子相配的雕花椅子,桌上,那盤,那盞,那菜,全都是有品位、上檔次的……看上去讓人目不暇接!就在這時,她們誰也沒有想到,這個一向受人指使的「小福子」竟然對那兩個穿紅裙的姑娘下了「命令」,他抬了抬手,說:「你們兩個,出去吧。我們戰友們在一塊說說話。到上熱菜的時候,你們再進來。」那兩個姑娘優雅地點了點頭,很知趣地退出去了。

關上門的時候,女連長久久地望著他,而後說:「小福子,發財了?」

馮家福笑了笑,很謙虛地說:「沒有。說實話,做了一點證券。坐吧,坐。」

女連長佯裝惱怒地望著他說:「這孩子,沒有發財你顯擺什麼?花這麼多錢?!」

馮家福說:「姐‧劍‧皇竅園塚‧潛ù稹U獾胤轎乙彩塹諞淮衛礎!‧恪‧嵌暈姨‧昧耍‧儀紡忝塹模‧嫻模‧饈潛ù稹!

這麼一說,「姐」們坐還是坐了,卻有了一點生分。在這裏,「報答」二字就像刀子一樣,一下子劃開了她、他們之間的距離。那仿佛是一層面紗,一直隱隱約約地罩著什麼,如今,這層面紗被刀子挑開了,挑得人們很不舒服——人是不能「平等」的,在不知不覺之間,人怎麼就「平等」了呢?她們心裏說,這個小福子,這小福子啊!

可是,沒等他把話說出來,一個綽號叫「花喜鵲」的急性子紅姐,就先先地把那個信封拆開了,她伸手一掏,從裏邊竟然摸出五塊錢來!這「花喜鵲」一下子就炸了,她嘰嘰喳喳地嚷嚷說:「小福子,你,你這是幹什麼?!」

經她這麼一喊,眾位「姐」們這才回過神來,紛紛打開各自的信封看了,只見裏邊錢數不等:有幾十的,有幾百的,有幾千的,竟然還有兩個上萬的!……到了這時候,連長把臉一沉,說:「小福子,你解釋一下,這是幹什麼?!」

包間裏頓時靜下來了,靜得只剩下了音樂,很有點懷舊的音樂,那音樂像水一樣在人心上彌漫著,憂傷出一種很空曠的涼意,還有……

他說:「現在,我已脫了軍裝,可以說這個話了。我說了,你們可能不信,我曾經給人推銷過扣子。真的,就是那種一分、二分、五分的有機玻璃扣子。那是一個溫州客商交給我做的。我是在一個茶館裏認識那個溫州客商的。他在溫州有一個家庭作坊式的工廠,專門生產扣子。那時,他就像個叫花子似的,肩上扛著個塑料袋子,袋子裏裝著他生產的扣子,沿街推銷……他說他想在上海找個人代理他的扣子。我當時靈機一動,就說我可以給你代理。他說,你穿著軍裝呢,怎麼代理?我說,那你別管,那是我的事情。他看著我,就那麼看了一會兒,說老弟,你有什麼要求?我說沒有什麼要求,你把扣子每樣給我一個就是了。他生產有幾百種扣子,他就拿出來讓我挑,第一次我只挑了二十六個。你們知道扣子很小,我裝在衣兜裏,誰也看不出來……就這樣,憑著一個兜,我成了這家工廠的上海代理了。我把那些扣子裝在兜裏,每走過一個商店,我就掏出來讓人家看,要是看中了那樣,就定下來。可有一樣,我絕不讓那溫州客商跟商場裏的人直接見面……那客商不會想到,正是這身軍裝取得了人們的信任。在一年多的時間裏,我幾乎跑遍了上海的大街小巷,說實話,我是用衛戍區給我買東西的錢做周轉的,依舊是『上打下』……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一年多的時間,我掙了三萬八千塊錢!有了這三萬多塊錢,我就收手不幹了。推銷扣子太累,一家一家的去磨嘴皮子,腿都快跑斷了,我不想再幹了……」

馮家福終於把話說完了。當他說完這段話的時候,他重重地呼了一口氣……說完這段話,他覺得他已經站起來了,他再也不是那個受人呵護的小通訊員了,他已經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了。

可是,「姐」們誰也不說話,「姐」們一句話也不說……那場面是很煞風景的。他昂昂地坐在那裏,似乎在等待著「姐」們的提問,然而,卻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姐」們的臉色突然變得很難看,那就像是誰陡然間在席面上潑了一盆汙水!

片刻,女連長站起來了,她一句話也不說,就往外走。女兵們也都站起身來,跟著她往外走,默默地,誰也不說什麼……那些信封,全都在桌子上撂著,誰也沒拿,沒有一個人拿!也許,是有人想拿的,可是,當著眾人的面,怎麼好意思拿呢?

倏爾,他發現,他錯了。他淤積太久,只想一吐為快。可他沒有想到,有時候,真誠並不是一種品質。在某種意義上說,真誠其實是一種權力。人,不是誰不誰都可以表達真誠的,也不是想真誠就可以真誠的,那要看環境,看場合,看條件……有些事,你做了,卻不能說。有些話,你說了,卻不能做。這就是社會……

片刻,女兵們站住了,在那一聲動情的呼喊中站住了,人們等著他說一點什麼,倘或……可是,緊接著,他的語氣就變了,當「姐」們停住腳步,回望他的時候,他竟然用十分油滑的、半調侃的語氣說:「我嘴裏有糖。真的,我嘴裏有糖。」說著,他伸出了舌頭,只見他的舌頭上果然粘著一塊「泡泡糖」,那「泡泡糖」在他嘴邊上越吹越大,像個小氣球似的,「啪」的一下,炸了。

女兵們心裏說,這不是一個暴發戶嗎?先前……怎麼就沒看出來呢?!

「姐」們一個個都走了,門無聲地關上了。此時此刻,馮家福突然覺得很孤很孤,他比任何時候都孤!他想給哥打一個電話,就現在,立即,給哥打一個電話……他要告訴哥,在大上海,他站住腳了。他有錢了!

《上梁方言》的注釋

哥生老四的氣了。

在信上,哥把他罵得狗血淋頭!哥說,他再也不管他的事了……

是呀,表面上看,在馮氏五兄弟中,老四是最綿軟、最文氣的一個。可是,當老大馮家昌一連寫了十二封信,那猶如「十二道金牌」,一次次催促他趕快出來的時候,他卻斷然拒絕了。小時候,他是兄弟之間最老實、最聽話的一個。那時,哥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然而,到了大哥的宏偉計劃將要實現的時候,到了弟兄們各把一方、可以遙相呼應的時候……他居然不聽哥的招呼,執意留在了上梁村。

哥是真生氣呀!為了他,哥花費了多少心血?!哥知道老四內向,人長得柴,也瘦弱,哥就沒打算讓他吃苦。哥把一切都給安排好了:先當兵,就在市裏的軍分區當兵,也就站站崗什麼的,絕不讓他受罪;當兵的第二年就讓他上軍校,這都聯系好了,而後再轉幹……哥說,這都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其中所有的關節,哥都一一打通了,就等他坐享其成了。可是,這王八蛋不知中了什麼邪,就是不肯出來。

接著,老二、老三、老五也分別給他寫信……說老四,你不聽哥的話,你傻呀!

到了後來,連爹也走了——老姑夫進城跟兒子享福去了。爹走的時候,還勸他說,老四啊,走吧。你還是走吧。那唾沫,淹人哪!可無論你說什麼,他就那麼耷蒙著眼皮……死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