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麗英撐手頂了頂額頭,思緒有些亂,她看了一眼方已,又把視線落向虛空,說:「前年春節之前,蔣夫人又設宴,那回蔣予非在家,狀態顯然不太對,我找了機會單獨跟他說話,他跟我聊了一些,但是不多,在那之前,我已經找人去查過你和蔣予非的關系。」
方已笑說:「所以,其實你原先的目的,是利用我,從蔣予非這裏下手?」
沈麗英沒有回答,但答案顯而易見,只不過後來計劃趕不上變化,比如方已來歐海集團應征一事在她計劃之外,再比如方律師來這裏找尋她的下落也在她的計劃之外,她更沒料到半路殺出一個周逍,等她知道周逍與蔣國民暗中有往來時,她幹脆將計就計,變數則是方已並未如她所料,於是她才會慫恿歐維妙主動出擊,因為她了解歐維妙的性格,她還暗中找人把一些話傳到那個被打破頭的男人的未婚妻耳裏,以促成歐維妙的計劃。離間了方已和周逍,她才能再勸方已幫她。
方已點了點頭,問:「所以你說想跟我一起走,其實也是假的,你又騙我,接下來怎麼樣,我跟周逍已經不往來了,可是我跟蔣予非還有往來,計劃是不是又回到了你最初設計時那樣?」
沈麗英默認,方已笑著靠向沙發椅,看了一眼天花板,又說:「你抓到了坤叔什麼把柄?他去年生意上出了事?坤叔怎麼會和你聯絡上?」
沈麗英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說:「火災發生前,我住在寶興路338號,那個時候我遇到了他,聊過幾句話,後來沒多久,火災發生了,我從火場裏出來,找你方叔叔借了一筆錢去整容,一年半後回來,應聘進歐海集團,也就是在前年,在我見到蔣國民看到你的照片之後,我又遇到了坤叔,我跟媒體有聯絡,而坤叔那個時候想借助媒體救他兒子,那時我的計劃已經成型,剛好他生意上又出了一些不光彩的事情,我幫他解決了麻煩。我知道那場交通肇事案的所有細節,所以我也幫他出了主意救他兒子,唯一的要求,就是托他幫我帶幾句話。」
方已嘲諷:「真可笑,明明你們才是害他兒子坐牢的人,最後你卻有臉說你出主意救他兒子。」
沈麗英雙眼已經有些濕潤,她說:「我和你爸爸確實對不起他們家,我們沒有辦法……」
方已垂了一下眼,複又抬起來,再次發問:「坤叔說他跟蹤你,聽到你和出租車司機說的話之後才知道真相,那個出租車司機,就是吳師傅?吳師傅也是你安排的?」
沈麗英張了幾次嘴,話始終沒有出口,她抬起手,用食指指側揩了一下眼頭。
她怎麼也沒有想到,那一回她竟然會被坤叔跟蹤,而那天她正好約了吳師傅見面,吳師傅告訴她,他已經把方志釗曾在歐海集團工作過的事情告訴了方已。
沈麗英呼了一口氣,說:「你爸爸曾經救過吳師傅一命,其實沒有多大的事,吳師傅卻一直記在心裏,你爸爸從歐海辭職以後,吳師傅還幫過我們不少忙。後來發生了火災的事情,我之所以能治傷、整容,後來又換了一個身份回來,多虧了他幫忙,他開車十多年,認識的人很多。」
方已笑出聲,不可思議:「所以我從下飛機開始,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你安排好的,難怪我跟吳師傅這麼有緣分,他機場接了我,同學會接了我,我們還交換了電話,結果他竟然是爸爸的舊同事!沈麗英,你本事太厲害,計劃太周密,你怎麼會花了三年多的時間還沒拿到你想拿的證據?竟然還指望我?」
沈麗英胳膊撐在桌子上,低著頭閉上眼,她究竟為什麼會指望方已?因為她接近不了蔣國民,蔣國民疑心病極重,除了妻子和兒子,他對所有人都有所提防,他利用歐海集團的渠道撈黑錢,再將黑錢轉移到市場上洗幹淨,這種人謹慎了十多年,她連半步都接近不了他!
方已說:「你出手就是二十萬,這麼大的本事,當年怎麼會沒有辦法替爸爸還錢給高利貸?方律師以前說你是一個小女人,我看他大錯特錯,你多的是本事!」
「人被逼到一定程度,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你方叔叔沒有說錯,只是我不一樣了,你永遠都沒法想象那場火災有多恐怖,我聽到你爸爸在慘叫,我們隔著大片大片的火,他出不來,我進不去,我要去救他的,我聽見他叫到後來沒有了聲音,我連他最後一面也沒見到。」
沈麗英含著眼淚,卻遲遲沒讓淚掉落:「沒人願意讓自己變成這樣,那段時間我一閉上眼睛,就是大火,耳邊聽見你爸爸在慘叫,我們辛苦了這麼多年,眼看快要一家團聚的時候,這些希望統統被老天收回了……」
方已笑出眼淚:「因為你自己的恨,所以你明知道蔣國民疑心病重,他認得我的話可能會害我,你還是想盡辦法把我引了過來,我一直告訴自己,你再怎樣利用我,也不會害我……」
「不,我不會害你的……」沈麗英流下淚,去抓方已的手,「你信我,我從來不願意看到你受傷害……」
「你說這話不覺得可笑嗎?」
「小已,你信我,你信我!」她的話自相矛盾,根本站不住腳,她也知道自己一面把方已引來這裏會害她進入蔣國民的視線從而導致危險,另一面又希望她平平安安健康快樂,像是一個大笑話,可她要如何解釋才好,她自己也無法解釋。
方已不想再聽,她抽出手站起來,說:「你知道你最大的笑話是什麼嗎?就是你以為我有本事從蔣予非身上下手!蔣予非對他爸爸做的事情一清二楚,他親口對我說希望我能離開這裏!你還以為我對周逍死心後會幫你,你也大錯特錯,因為你根本不了解我和周逍之間發生過什麼事!沈麗英,你整個人就是一個最大的笑話,無恥的卑鄙的大笑話,我媽已經死了,死在我八歲那年!」
方已在餐館客人的注目中跑了出去,外面竟然下起大雨,實在太應景,像八點檔肥皂劇。
她跑到氣喘籲籲才停下,站在雨幕中,成了一只落湯雞,看出去的世界模糊一片,身邊是奔走的行人和疾馳的車流,她定格在動態的世界,雨水冰涼,卻涼不過她此刻的心。
頭頂突然多了一把傘,肩上也多了一件外套,她被人用力摟住,頭頂傳來聲音:「你瘋了,你怎麼能淋雨!」
方已慢慢轉過身,仰起頭,抬起手,定了定,突然揮出一巴掌,「啪」一下打在周逍臉上,大雨淡化了剮掌聲,肩膀上的外套落了地,沾了泥,沾了水,濕了,也髒了。
方已說:「短信上說,沈麗英在那間餐館和人密會,我會知道我該知道的秘密,周逍,短信是你發的。」
外套掉了不能穿,周逍怕她著涼,把傘全撐在她那頭,拉住她的胳膊說:「先上車,上去再說。」
方已抽著手臂,雨聲大,她幾乎用喊的,「你說她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目的,你問我信不信她目的沒完成就甘願放棄,我說過這是我自己的事,我告訴你只是因為之前與你有關,你為什麼要幹涉?」
「方已,先上車!」周逍喊。
方已不肯動,「你記不記得那天我們去趙平家的事?回去之後我試探了你。其實那天我還想過很多事,我說過一切都太巧了,坤叔的案子跟我爸媽有關,寶興路338號跟我爸媽有關,吳師傅跟我爸媽有關,這一切還跟歐海集團有關,你覺得我相信冥冥中天注定嗎?我不信,我從來沒有信過,我甚至不信你真的是臥底真的幫警察做事,可是只要你說,我就信,因為我希望自己相信,同樣的,我信我媽媽不會害我,信她願意放下一切跟我一起離開——」方已聲嘶力竭,淚水決堤,「周逍,我願意相信我想要去相信的事情,是你讓我看清這一切,我不需要看得這麼清楚,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從八歲開始沒有一天不在想我爸媽,我媽媽那張照片是我的寶貝,我舍不得讓人碰一下,我知道她還活著,這比任何事都讓我開心,我最痛苦的是我還愛著的媽媽想利用我來對付你,我最痛苦的是我收到我還愛著的你給我發的短信,讓我在今天看到我的媽媽是怎麼計劃利用我,周逍,除非你死了,否則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周逍抱住她,把她往車上拖:「上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