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已掙不動,她哭著,尖聲叫著,周逍把她塞進車裏,抱住她,一言不發替她拍背,方已去推他,哭得已經喘不過氣,她在餐館裏聽對話時沒哭,問沈麗英時條理分明冷靜自持也沒哭,可是見到周逍,她再也控制不住,是不是她表現得太沒心沒肺,所以連周逍也以為她真的沒心沒肺?她以為周逍應該了解她,可原來他們都不了解彼此,方已哭著說:「我可以騙著自己去相信你說的所有事,可是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周逍不會再說別的詞,只一味說著「對不起」,反反複複像上了發條,不停地說不停地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後座有一張毯子,周逍扯了過來,包裹住方已,替她擦拭身上的水,又抱住她輕拍她的背,方已哭累了,已經發不出聲,連動一動的力氣也沒有,她想推開周逍,抬起頭,卻看見周逍雙眼通紅。
周逍垂眸看著她,張了張嘴,啞聲道:「那天你說,你『願意』相信你媽媽想重新開始,『願』這個字加重音,就表示你在逞能、在給自己下定決心,這也意味著你在懷疑、你在不確定。我猶豫過該不該讓你知道,自欺欺人到頭來的結果,受傷的只有你自己,還有真正在乎你的人,就當這是一個借口,你和她一起回去,你想過你姐姐嗎?想過方律師嗎?這十幾年,你一直只叫他方律師是不是?」周逍沒繼續說下去,笑了一下,道,「我不希望在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你受傷,而我本該有能力制止,對不起,是我自私了。」
方已臉上淚痕尤在,她冷靜下來了,發呆似的,視線沒有焦點,過了一會兒才說:「開車吧。」
6464、大結局(二)
這天周逍格外疲憊,回到家後什麼事情都不想做。客廳裏沒開燈,魚缸裏的燈管透著盈盈的光,他發了一會兒呆,才去冰箱拿出魚食,先扔了幾條小雜魚進去,鱷雀鱔顯然餓壞了,一口就叼走。喂完魚,他去院子裏轉了轉,角落裏的兩張藤椅已經積灰,健身器材淋過雨,濕噠噠的,他看了一眼樓上的陽台,空空蕩蕩,漆黑一片,角角落落全無生氣,這棟樓仿佛又回到去年八月之前,一到晚上,四下無人,沒有方已嘰嘰喳喳跑跑跳跳,這裏安靜得讓人‧的慌。
他早早躺上|床,發了一條短信給方已,問她要不要去醫院看看,方已沒有回複。有電話進來,他接起,母親在那頭說:「還沒睡吧?我剛吃過晚飯。」
周逍笑道:「今天吃得早。」
「你外公喊肚子餓,讓我早點開飯。小方休息了嗎?」
周逍笑著說:「嗯。」
「你外婆問你什麼時候定下來,她著急抱外孫。」
周逍心髒抽了抽,說:「我也想。」
「我聽你這幾天語氣都不太對,是不是跟小方吵架了?女孩子要哄的呀!」
周逍問:「媽,你懷我的時候,多久才知道自己懷上?」
「怎麼問起這個?我想想啊,大概兩個月吧。」
「你流過孩子嗎?」
「哎,你這問的都是些什麼問題,什麼流過孩子,我要是流過孩子,你早就沒了,我那時倒是想過打胎,畢竟我跟你爸爸……」頓了頓,她打住,「等一下,是不是小方懷孕了?沒了?」
周逍眼睛發澀,沒有吭聲。
第二天,室外還是濕漉漉的,樹葉青草都沾著露,馬路上水漬已幹,坑窪地還有一些小積水。周逍約了人打高爾夫球,地點在盛庭高爾夫球俱樂部,這家俱樂部在本城名聲響亮,老總叫汪霖,年齡五十出頭,南江市本地人,靠娛樂業起家,與歐海平經曆相似。周逍記得方已曾經提到過她被陷害一事,她當初草擬活動方案,其中有一項是嘉賓名單,領導斟酌再三,讓方已剔除汪霖,因為歐海平與他不對盤,當時已被剔除的「汪霖」名字又出現在嘉賓名單上,沈麗英當場質問方已,方已主管回去後大發雷霆。
而就在前次海濱城市商務活動中,汪霖應邀出席,歐海平與他不合是早已公開的事,兩人見面從無交流,可是就在周逍讓人留意歐海平與三位老總的會面之後,那頭傳來信息,會面結束,歐海平在山道上和汪霖碰了頭。
高大少甩著高爾夫球杆,陰陽怪氣說:「怎麼想著跑這裏打球?聽說你跟歐維妙有些微妙的關系,說不定哪天就要喊歐海平一聲嶽父,你不知道姓歐的和姓汪的是死對頭?」
周逍說:「我是跟你來打球,你們家和姓汪的關系不是挺好?打球就專心打球,你球技差,就是因為你三心二意!」
「哎我說,我球技差?你當是從前打籃球我總是輸給你?來,今天咱們比一比!」說著說著,高大少突然朝周逍身後笑起來,「汪叔叔,您在啊?」
周逍回頭,只見汪霖腆著啤酒肚,身材矮胖,一臉紅光滿面地笑:「來了怎麼不跟我說一聲,你爸爸呢?」
「我爸就知道工作,拉不動他!」
汪霖看向周逍,笑說:「這位一定是周逍周總!」
周逍伸手與他相握,笑了笑:「汪總,幸會。」
周逍同汪霖吃完飯時,已經夜裏九點,他開著車,特意繞遠路經過方已入住的酒店,酒店外人來人往,他徑自駛了過去,已經開出一段距離,綠燈轉紅燈,車停下,他敲了敲方向盤,綠燈起步後,他開出一段,再打了一個方向,繞回了來時的路,遠遠地停在酒店對面的停車位上。車停在這裏,又不知可以做些什麼,周逍百無聊賴地撥弄著香煙盒,抽出一根煙,又放回去,把每根香煙都折磨了一遍,他才抬頭看了一眼酒店,眯著眼睛,數不清方已住的樓層,眼看最後一遍快要數清了,手機鈴聲打斷了他的思路,他不悅地看了一眼上面的號碼,沒有接,電話持續響了很久才自動掛斷,過了一會兒,他才開車離開。
酒店十六樓的一扇窗戶推開的一瞬間,馬路對面的車子剛巧開走,涼風拂面,方已靠在窗戶上看夜景。她的手機關機了,關機前她和大方通過電話,確認了回家的時間,大方在這方面第六感敏銳,問她和周逍是否出現感情問題,方已不想多談,敷衍了幾句就轉移了話題。
「外面吵,都是車子。」蔣予非走了進來。
方已轉身笑道:「吹一會兒風,待會兒就關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