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車就在那邊。」曲沐逸說。
「我帶了司機,你們不用搭我了,我跟在你們車後面走。」傅松笑著說。女兒願意跟他回去,他已經很開心很滿足了,他就識趣點,不和他們兩口子擠一輛車了。他知道他不能操之過急,得寸進尺。
曲沐逸便不再說什麼,拉著傅輕絲走了。坐進車裏,開足了車裏的暖氣,身上的寒氣驅散了不少,總算感覺到暖和,傅輕絲舒服地舒了一口氣。她蜷縮在座位上,側著頭安靜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
曲沐逸邊開車邊抽空看了傅輕絲一眼,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臉蛋,說:「不要整天繃著一張臉,冷冰冰的,喜歡當冰山美人?」
「冰山美人不好嗎,不食人間煙火,不喜不怒,最好能像小龍女那樣永葆紅顏,難道你不喜歡?」傅輕絲懶懶地瞟了他一眼。
曲沐逸笑而不語,專心開車,傅輕絲知道他是想引她說話,逗她笑,讓她心情好一點,她也沒繼續胡攪難纏。她用手指在車窗玻璃上畫了一個拄著拐杖的佝僂老人,幽幽地說:「我自小就很惱他,母親過世後,我就義無反顧地從家裏搬了出來,不想和他見面,不想和他說話,總喜歡和他對著幹,看著他不如意的時候,我的心情就會變得很好了。這是不是一種病?!以前一年也見不了他幾次,沒什麼感覺,但最近見面的次數多了,每次見到他,都會發現他正在慢慢地衰老,已不複年輕了,我的心情變得很微妙,有時竟然會酸酸澀澀的。」
曲沐逸揉揉她的頭發,輕聲細語地說:「有句話叫,子欲養而親不待。很多東西等失去了才會追悔莫及。他縱然有錯,但這麼多年過去了,想必他心裏一定會難過,會自責,會後悔。隨著時間的流逝,很多東西都會變了模樣,當初的執著,當初的想法,當初的感情,其實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變得不一樣了,只是你沒有發覺而已。如果可以,嘗試放下心裏沉重的包袱,讓自己活得快樂一點,好不好?不要讓以後的自己為了當初的抉擇而後悔。」
傅輕絲沒有說話,只是一眨不眨地看著窗外的流光溢彩,過了片刻,她伸手將玻璃上的老人抹掉,改畫成一團亂七八糟的線條,猶如她的心緒,亂糟糟的,剪不斷,理還亂。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也不願去想,就這樣吧,順其自然,我有點累了。」她用額頭抵著玻璃,口中呼出的熱氣模糊了玻璃。
V27
路程不遠,很快就到了傅家。傅家的庭院沒什麼變化,如她上次來的那樣,只是冬天蕭瑟,樹木凋零,多了一絲蒼涼。大宅很安靜,不見常豔和傅樂曼的身影,只有下人們在有序不亂地工作著。
傅輕絲他們剛坐下,就有保姆奉上了熱茶,水汽氳氤,茶香嫋嫋。如今在傅家工作的人都是新面孔,不是傅輕絲小時候所熟悉的。自從常豔趾高氣昂地搬進來後,為了彰顯她女主人的地位,家裏的人全部被她換掉了。家不像家,這兒已不是她的家。
傅輕絲坐在那兒捧著茶杯喝茶,不發一語。為了不讓氣氛太過於沉悶,傅松只好找話題和曲沐逸聊,聊生意聊生活,天南地北聊一通,曲沐逸也相當配合,侃侃而談,場面還算和諧。
說了一會兒話後,傅松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傅輕絲的神色,問曲沐逸:「春節是回去大宅和親家他們一起過嗎?輕絲這個孩子年輕,什麼都不懂,你要經常提點她,幫幫她。到時候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好,就要請親家多多包涵了。」
傅輕絲聞言,挑了挑眉毛,看著手中的茶杯,繼續保持沉默。曲沐逸對著傅輕絲笑了笑,說:「嶽父您不用擔心,輕絲已經做得很好了,我爸媽喜歡她還勝過我呢。每次回去,我媽都圍著兒媳婦轉,忘了我這個兒子。」
傅松欣慰地笑了,心裏高興,但嘴上還是說著違心的話:「親家對她太寬容了,她需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
傅輕絲下意識地瞟了曲沐逸一眼,原來她家曲先生還挺會說話的,看這場面話說得多漂亮,哄得長輩多高興。曲沐逸捕捉到傅輕絲的目光,對著她眨眨眼,綻放一個燦爛的笑容。傅輕絲連忙垂下眼眸,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她在心裏暗暗地想,沒事對她放什麼電呢,看那小眼神兒多勾人,她的小心髒似乎有狂跳不已的趨勢。
菜飯似乎早就預備好了,很快就開飯了。三人吃飯,但擺上了四副碗筷,傅輕絲看著那個空空的座位,有點恍惚。
「難得回家,多吃點。」傅松招呼著曲沐逸吃菜,然後小心翼翼地夾了一筷子菜給傅輕絲,緊張兮兮地看著她。
傅輕絲回過神,看著碗裏的菜,心情複雜。飯桌上都是一些家常菜,菜式普通,但意義非凡,因為每一款都是她和母親喜歡吃的。她抬頭看了傅松一眼,接觸到他既期待又緊張的目光,心裏的某處突然間疼了一下。她沒有將他夾的菜撥開,而是默默地喂進嘴裏,細嚼慢咽。家裏的廚子早就換了,但這些菜的味道卻和記憶裏的一模一樣,味蕾喚醒深藏在腦海的一點一滴,回憶洶湧而至。
傅松看到傅輕絲沒有抗拒,順從地將菜吃掉了,他開心得好像有金銀珠寶從天上落下來,幸運地砸在他的身上,幸福得飄飄然。
飯桌上沒有囂張跋扈,沒有硝煙彌漫,真的如了傅松的心願,父女心平氣和地坐下來,安安靜靜地吃一頓飯。他的心情很好,唇邊的笑一直沒有消失過,但他這種好心情只能維持到傅樂曼從外面進來之前。
傅樂曼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身上還夾雜著外面的寒氣。她的心情不好,很不好,非常不好。她一直有意向進軍娛樂圈,成為矚目耀眼,人人羨慕的大明星。前段時間她用金錢疏通關系,再利用羅歐古的人脈,很順利地得到了在幾部電影裏飾演小配角的機會。誰知她參與的第一部電影上映後,她發現她少得可憐的戲份被刪減掉了,她勃然大怒,卻又無可奈何。
而且她今日收到劇組的臨時通知,早早趕去片場拍戲,誰知卻在那兒白等了大半天,還被那自以為是的大牌欺負了,無法出氣,又餓又累,心情鬱悶得很。所以當她回來,看到客廳裏父慈子孝,夫妻恩愛的畫面,便覺得非常刺眼。她大搖大擺地走過去,在那空著的座位上坐了下來,囂張地說:「今天是什麼風把咱們的大小姐吹來了?」
傅輕絲見狀,臉色立即沉了下來,不發一語,緊緊地盯著傅樂曼以及她坐著的椅子。
傅松看到傅樂曼一進來就霸占了那個空位子,還語氣不善,不禁皺起了眉,不悅地說道:「你姐姐回家陪我吃頓飯是很正常的事,你過去那邊坐,讓保姆給你添一副碗筷。」
傅輕絲回家陪他吃飯?傅樂曼以為她的耳朵出了問題,聽錯了呢。哈,這真是一個天大的新聞,令人難以置信。
她很不淑女地翻翻白眼,撇撇嘴,不以為意,又見到傅輕絲一臉冷漠地看著她,那眼神兒有點懾人,她心頭極不痛快了。在外面被人欺負了,難道回家還要看她的臉色,她算老幾?!她挺了挺胸膛,毫不客氣地瞪了過去,「今天是什麼大喜日子,讓姐姐心情大好,還記得回家盡孝道。」
傅樂曼平日在傅松面前挺規矩的,嘴巴甜,很會討他喜歡,但今天她的心情超級差,又仗著傅松平時很寵她,便有點忘乎所以,她撅著嘴巴,不滿地說:「還有,爸,幹嘛那麼麻煩,這兒不是有空碗筷嗎,難道還有客人沒有來?但我看你們好像都快吃飽了呢。」
「沒有客人,我吃飽了,你請便吧。」傅輕絲臉色難看,聲音陰沉,她放下筷子,站起身,准備離開。曲沐逸適時拉住了傅輕絲的手,用眼神示意她先冷靜下來,稍安勿躁。
「你坐下!」傅松抬頭看著傅輕絲說道。
傅輕絲像一座雕塑那樣立在那兒,既不走又不坐,也不看任何人,只是望著玻璃窗外的景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