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宮之夢啼春閨

盧小喬 作品 第 11 頁 / 共 200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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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未停,吹得院中燈火忽明忽暗,雨水隨青瓦淳淳而下,從廊簷上飛翹的石獸口中噴薄而出,砸在鐫刻雲紋玉磚上「啪啪」作響。

趙曙望著方平,道:「去給我拿件衣來。」方平也不多問,將剛剛隨手搭在凳椅上的儒衫遞過去。滔滔隱約猜到什麼,急忙道:「你換什麼衣,趕緊回去。」

方平道:「若是十三殿下也留宿,旁人倒不好說什麼。」

趙曙得意的朝滔滔一笑,伸手搭在方平肩上,將他攬在懷裏,道:「府上可有陳年的青梅酒?」方平臉上有些不自然,呆若木雞似的,一動也不敢動,許久才低沉道:「有。」

私邸的侍婢是公主府調教出來的,個個面容姣好,做事都很麻利。不出一會,就用陶碧瓷碗熱了幾壺溫酒來,上了幾碟清淡的下酒菜,屏聲立於側首伺候。

滔滔拿著酒壺灌了一口,豪爽道:「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又望著窗外夜燈下連綿不斷的雨絲,道:「今兒的天氣,可真好。」

趙曙聽了,忽然大笑起來。滔滔掠過一絲緊張,疑惑道:「難道我念錯了?」又默讀了一遍,實在找不出錯漏,才問:「你笑什麼?」

方平此時卻望著窗外,他有些落寞,嘴角雖是笑的,眼底卻是無盡的惆悵。周圍的話語聲越飄越遠,他仿佛什麼都聽不見了,唯有那雨聲,滴落到心底深處去。

初次去太乙學堂時,半路下起了傾盆大雨。他被淋得青衫濕透,正要往橋底下躲避。一晃神,頭頂卻忽然沒了雨滴,還以為雨停了,抬頭一看,擋在天上的竟是一把枝節強勁的墨竹紋紙傘。撐著傘的少年一手搭在他的肩上,笑如明月般道:「你也是太乙學堂的儒生吧,和我同路。」

學堂裏四處濕漉漉的,廡牆上貼著新生名冊,有儒生在大聲抱怨:「太乙學堂本是高姓氏族的私塾,為何要讓外頭的人進來上學?」又有人道:「是不是誰給的銀錢多,就能坐好的席位,分到好的夫子教授?」眾人鬧哄哄的,方平也不知發生何事,只立在一側看著。

那撐傘的少年擠入人群裏,看了看張貼的榜單,也大聲起哄道:「學堂本是天下儒生求學之地,應被平等相待。夫子們如此按著地位身份排席位,實在有違讀書人的尊嚴。」

有看管的夫子走了過去,揪住那少年道:「若是再瞧見你在此胡說,小心逐你出學堂。」少年扭著脖子,青筋暴怒道:「只看利益權勢的學堂,不讀也罷…」

眼瞧著要打起來,方平正想過去看,卻被常與父親喝酒的夫子拉扯至旁處,諂媚道:「世子有禮。」方平見此,也忙抱拳道安。那夫子親自將方平帶進白泉軒,又囑咐了掌議諸事,才回去。方平的坐席是正中的第一位,收拾好書冊,就聽見「鐺鐺」的上堂聲。眼瞧著授課的夫子快要進門了,與他同席的儒生卻還沒來。

他望著那空空的位置,若有所思。

附錄:「掌議」就是班長。

第十八章 他與他最好的結局


白泉軒的儒生都知道,正中的坐席會留給身份最尊貴的人。後座的公子湊到方平身側,先抱拳行禮,才道:「想不到竟能與世子殿下同堂,真是三生有幸。在下呂公弼,父親是宰相呂夷簡。」方平忙起身還禮,望了望身側的空坐席,問:「呂公子可知我身側之人是誰麼?夫子快來了,他若是遲到,倒不好。」

公弼笑了笑,道:「無礙。夫子還敢得罪皇親不成?」

方平問:「皇親?」

公弼道:「你不知道麼?坐於你旁側的是懿王府的十三殿下趙曙。」

兩人正說著,只見外頭有穿著大袖素白儒袍的清俊公子面無顏色的走了進來,頭束玉冠,衣炔飄飄。他徑直落座在方平旁邊的空席位上,將手中抱的書冊擺在桌上,扭過頭來,寒冰似的問:「夫子要來了,你們還要站著聊麼?」方平腦中轟隆一響,原來是他,那個雨中與自己共傘的清俊公子。

明明自己就是身份最尊貴的那個人,卻因覺得對旁人不公,就與夫子抗議。那就是趙曙,只做他認為正確的事,即便與世俗不符,也要循著自己的法則。

方平心中波濤洶湧,面色卻越發沉靜,只溫柔的望著趙曙,抿了一口醇厚的青梅酒,方問:「你笑什麼?」

趙曙道:「哦,剛剛滔滔兒說枯荷聽雨聲,我就想起有一年,她去荷塘裏摘蓮子,摔在那泥巴裏,裹了一身的泥爬上岸,把教習的婆子嚇暈了。」說完,又哈哈笑了許久。

滔滔喝了酒,頰如飛霞,怒道:「若不是你沒拉住我,我怎麼會摔下去!!!」趙曙道:「你自己頑皮,還怪我…」兩人嗦嗦叨叨的為了陳年舊事吵了起來,方平望著兩人,嘴角漸漸綻出一個笑容。

或許,在他的身邊做最好的朋友,參與他的喜怒哀樂,就是他與他最好的結局。

也是唯一的結局。

雨下至半夜,方停歇。次日,天空透著深幽的碧藍色,太陽緩緩升起,空氣清新入肺。青翠蔥鬱的樹枝上猶還沾滿晶瑩剔透的雨珠,在晨曦裏熠熠生彩。院裏的海棠花瓣兒落了滿地,幾個穿著秋香色斜襟長裙的婢女正在掃灑,她們低聲交談著,時而傳出鶯鶯笑語。

有簪著素銀扁釵的婆子道:「她就是上回在十三殿下壽宴上打人的小娘子,可真是無法無天的…」另一個系著素白半月連珠紋腰封的小丫頭湊上前道:「聽說她是皇後的小侄女,隨時可出入宮中,連皇上待她亦是不同旁人,誰敢惹她呀!」又滿臉憧憬之色,道:「十三殿下可真威武風流,若是能跟著他,做個暖床丫頭我也心甘情願,一輩子都知足了。」

眾人「嘩」的笑了起來,又是逗弄,又是戲謔,嬉鬧不止。立在一側面容素淨,肌膚嫩白的女子持著掃帚,道:「昨兒十三殿下來府裏,還是我引著進的內苑。我踩漏了石階,差點摔倒,是他扶住了我,還說…」

連老婆子也聽得起了興致,忙問:「還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