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人物

李佩甫 作品 第 28 頁 / 共 105 頁 收藏
字級: 朗讀:

範騾子沒有坐,他聽出來了,那人是呼國慶。竟是呼國慶把他叫到這裏來的……

這時,呼國慶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說:「我沒有別的意思,你坐下,咱倆交交心。」

範騾子不坐,範騾子就在那兒站著,此時此刻,他心裏的滋味是很難形容的。他就像鬥敗的公雞一樣,滿臉都是遭過羞辱的血紅!

呼國慶緩聲說:「老範,平心而論,那件事,我處理得不夠妥當。我知道,這十年來,你也不容易。有些想法,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你到我那裏去,給我塞一萬塊錢,我真是不敢收哇。掏心窩子說,我假如說收了你的錢,又給你辦不成,那我成了什麼了?就是辦成了,我又成了什麼了?人們會怎麼說我?噢,給你送錢就辦,不送錢就不辦?當時,我是有點蒙啊。我也不說我多高尚,我主要是怕,是心裏害怕。客觀上說,當時呢,我認為你是王的人。假如王真心想給你辦,就不會讓你去找我,他是一把手啊,你也知道,那時候,無論什麼事,都得他點頭才行。這件事,在處理的時候,坦白地說,我是有私心的,我擔心這是王耍的手腕。王要辦,是一句話的事情,他讓你找我,我不能不防哇。當然,我當時腦子裏亂,也沒想那麼多,就覺得你既然是王的人,就讓王把事處理掉算了。我也想得簡單了,我以為,王會在私下裏把錢退給你,頂多罵你兩句,也就算了。沒想到,他轉手就交給了紀委的『二炮』……」

範騾子不吭,他一聲也不吭。他心裏在流淚、淌血,可他一句話也不說!

呼國慶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這件事,要論得失,你失得最多,臉丟盡了,成了一個買官行賄者。其次是我,我落了個裏外不是人,成了個陰謀者、小人。這就是咱倆人的下場。而人家,脫得很淨啊!事出來之後,當我聽說,你還借了債時,我心裏很難過……人,都有個三昏三迷的時候哇!」

範騾子滿臉都是淚水,人已泣不成聲……他心裏說,人咋走到這一步哪!

呼國慶又說:「老範,今天我把你請來,就是要跟你打開窗戶說亮話的。我知道你心裏有恨,恨不能掐死我。你要罵,就罵吧。可有一條,我得告訴你,你的的確確是給人家當槍使了……你要有腦子的話,不用我多說。」

範騾子腦子裏亂哄哄的,想哭、想罵、想喊,可他的頭卻慢慢勾下了……

最後,呼國慶臉色一變,嚴肅起來了,他說:「關於個人恩怨,今天就說到這裏。下邊,我是以縣委書記的身份,正式地跟你談工作。你坐下吧……」

範騾子仍在那兒立著……

呼國慶沉聲說:「坐下!」

範騾子一屁股墩坐在沙發上了……

呼國慶說:「關於你的工作問題,我反複考慮了。你也知道,咱縣是煙葉財政,基本上是靠煙葉吃飯的。煙葉收不上來,工資都成問題。所以,我決定讓你到煙草公司去,統管全縣的煙葉收購,你要把全縣三十八個鄉的煙站給我管好……」

久久,範騾子終於抬頭,喃喃地叫道:「呼書記……」

第五章 冒死救下落難領導,打開“通天”之門


月光下的白菜

那個夜晚是叫人終生難忘的。

那時,平原的夜很虛,平原的夜是由狗的叫聲來支撐的。

每當夜幕降臨時,那氤氳的黑氣就把平原罩了,蕩蕩的平原,到處都是一團一團的黑氣,那黑氣是沒有魂的,黑氣在平原的上空無根無基地飄浮著,把夜織得很密,以至於三步以外就什麼也瞧不見了。於是,生活在平原上的人就學會了咳嗽,凡是行夜路的,總是一邊走一邊咳嗽,那咳嗽聲就是平原人在夜裏問路的「竹竿」,那是用聲音來打一個「問訊」。夜墨,讓人總覺得鬼影幢幢,每當走夜路的人心驚肉跳時,倏爾,就有了狗叫,那狗叫聲就是夜的通天一柱!它一下子就把夜撐起來了。那叫聲喚回了行人的魂,也仿佛驅散了那沉沉的黑氣,有了狗叫聲,人心就定了。

然而,那個夜晚沒有狗咬,只有月亮。

月亮才是夜的靈魂呀!

月光像水一樣在夜空裏流著,洗出了一樹一樹的小白錢兒,洗出了一坡一坡的藍色霧氣,洗出了一墨一墨的蟲鳴,洗出了一熒一熒的鬼火,洗出了一縷一縷的帶草腥味的風,也洗出了夜的溫馨和柔媚。

踏著月色,呼天成來到了村東的大場裏。這個場是新糙出來的,場還有一點軟,帶著石滾剛剛碾軋過的溫熱。場邊上有一個新搭成的草庵,草庵裏鋪著厚厚的一層麥秸。光光的場,兀立著兩個圓圓的石滾,邊上呢,還豎著那麼一個草庵子,這一切都是他在白日裏安排好的。呼天成坐在其中的一個石滾上,擰了一支煙,慢慢地吸著。月色很淡,像紗一樣的夜氣一層一層地篩著月色,四周顯得很朦朧。呼天成脫了鞋,兩只腳平放在糙過的場地上,此刻,他就像接了地氣一樣,感覺非常舒服。地糙得很平,軟軟的、光光的,就像是在夢裏坐著,很好哇。

片刻,有聲音傳過來了。那聲音在夜氣裏一碎一碎地響著,很輕,也仿佛很遠。倏爾,就近了,走來的是一個水墨樣的人兒。那人還未踏進場裏,墨色的影兒就先先到了,那影兒在地上一印一印地動著,就像是一幅潑出來的水墨畫。人低低地說:「吃了?」

呼天成咳嗽了一聲,說:「吃了。」

她又說:「狗也不叫了。」

呼天成笑了,說:「你也怕狗?」

她說:「怕。」

呼天成說:「那該給你留一只。」

她低低地說:「你不讓它叫,它就不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