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天成轉了話題,說:「秀丫,聽說你認得字?」
她說:「認一點點。」
呼天成說:「認多少?」
她說:「一籮筐。」
呼天成又笑了,說:「一籮筐是多少呢?」
她說:「我也不知道是多少,我只上過四年學,老師是這麼說的,說識一籮筐,出門就摸不丟了。」
呼天成說:「我寫個字,看你認不認識。」
她說:「你寫,你寫吧。」
呼天成說:「你不躺下,讓我怎麼寫?」
她低低地說:「你……就這樣……寫?」
呼天成說:「我就這樣寫。」
於是,她順從地脫了衣裳,在光光的場地上躺下來了。
月光很涼,月光在她身上洗出了一片一片的暈白,那白是有層次的,該凸的地方它凸了,該凹的地方它凹,那月洗得輪廓虛虛幻幻的,在地上剪出曲曲環環的弧線。那白分明是被月光釉了,月光在那乳白上灑下了一層亮亮的銀粉,那銀光稍稍泛一點點藍,藍是很出味的,藍虛在白上,虛出了一層瓷花花的光,虛出了柔軟的硬度,虛出了女人特有的神秘……真好哇,白菜!
呼天成仍坐在石滾上,一口一口地吸著煙,那煙霧把他的臉罩了,只有小火珠一明一明地閃著……他故意作出很沉穩的樣子。
她低聲說:「你怎麼不寫呢?」
呼天成說:「我已經等了很久了,我等了很多日子,我得慢慢寫。我想慢慢寫。你就讓我慢慢寫吧。」
這個「寫」字在平原的鄉村是一種詩意的表達,也是一種文化的表達,它有著極其豐富的內涵。「寫」在鄉村裏是一種形式的升格,是平凡事物的高級說法,是帶有圖騰意味的。它有「做」的含意,也有「請」的含意,還有「用」和「拿」的意味,它通常表達的是一種「嚴肅」和「鄭重」,是大節大慶大婚大典上才用的詞語,這是民間的一種大雅啊。
終於,呼天成把煙掐滅了。他彎下腰去,默默地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的一只腳,他把那只腳放在他的膝蓋上,用心地看了一會兒,那五個腳趾白粉粉的,一嘟一嘟的肉著,小小的腳趾甲像是一個個染了色的杏蕊,鋼藍裏透著一抹暈紅。
他看著,默默地說:「我寫了。」
她輕輕地呻吟了一聲。
呼天成是個硬性人。他是能忍的,他等了有一個多月了,狗不再叫了,可他還是耐著性子等了一個多月的時間,等人們不再起疑心的時候,他才定下了這麼一個日子。是呀,已經有了那麼長久的等待,他只想把活兒做得細一些,他一生一世都沒這麼細致過,他是真喜歡她呀!面是揉出來的,他要好好地揉,才對得起這個等待已久的時刻。於是,他伸出小指來,用指甲在她大腳趾的指肚兒上輕輕地劃了一下,只聽她「呀」了一聲,那一聲猶如撕錦裂玉!緊接著,那只腳抖抖地縮了一寸,待呼天成劃第二下時,她又「呢」了一聲,劃第三下時,她「噝」了……而後,她哭了,她流著淚說:「你怎麼能這樣呢?」
呼天成說:「我一向做活兒細。我不做是不做,做就做細。在大田裏幹活,你都看見了,我最看不上的就是那種粗而糙的人。」
她喃喃地說:「你要了我吧。你快點要了我吧。」
呼天成說:「我寫的字你猜出來了嗎?我劃了三下,那是個字。」
她流著淚說:「你叫我怎麼猜呢?……」
他說:「你沒猜出來,我再寫一個。」說著,他又用那個小指的指甲在她的第二個腳趾上劃了三下。
他劃的是個「丫」字。他識字也不多,這個字是他從村裏的花名冊上查到的,他只覺得這個「丫」很有趣,就記住了。他在她餘下的四個腳趾上,一次次地劃那個「丫」字……劃一下,她就「噝」一聲,劃一下她就「噝」一聲,那「噝」伴著閃電般的抽搐,她就像吃了迷幻藥一樣身子來來回回地扭動著……嘴裏迷迷糊糊地說:「天哪,天哪,天哪,這是個什麼字哪?」
呼天成就在她的十個腳趾肚兒上來來回回地劃著,劃了一個又一個「丫」字……他劃得很專注,很精心,就像是一個很有造詣的匠人在做什麼大活,先是從邊緣處下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做。就這樣劃著,有一下突然拉長了,直劃到了她的腳心,這一筆才是經典之作,他一下子就把她劃瘋了!就腳心那一處,他把她的魂都劃出來了,他把她劃成了一個在地上蕩來蕩去的「秋千」,她的身子一次又一次地從地上蕩起來,像浪一樣地波動,有幾次,她差點就躍起來了,這時候她只剩下了一個念頭,躍起來,瘋狂地躍起來,抱住他,緊緊地抱住他!
然而,就在這時,有「沙、沙……」的腳步聲響過來了。是風送來了腳步聲。那腳步聲來得很急,那腳步仿佛有貓樣的敏捷,倏爾就到了場邊上!
呼天成的手停住了。
此時此刻,呼天成的身子一下子僵在那裏,他心中的憤怒是無法用語言來表達的!他並不是害怕,他什麼也不怕。他只是覺得有點突然,他覺得做這樣細膩的活兒是不該受到幹擾的,這樣就把那美好破了。他覺得這是跟他較勁來了,這個人不管是誰,都是他的頭號敵人!在一刹那間,他心裏說,我這個支書不做了,我就拼著這個支書不做,也要幹一回男人幹的事情!他要讓這個王八蛋看一看,支書也是人!……
然而,他仍然一動不動地坐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