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兒隱到了雲層的後邊,場裏的黑氣越來越濃了。呼天成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場邊上似乎有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兒。他等待著這人走過來,假如他走到跟前來,那麼,一切就明朗化了……
可是,那人沒有走過來。那人也像是極有耐心,他仿佛是在等待著一個時刻,不到那個時刻,他是不會現身的!
那一刻幾乎有一生那麼長久!呼天成覺得他已經坐成石滾了,他跟那個石滾已經快要融為一體了。
這時,躺在地上的女人,已默默地穿上了衣裳,默默地坐起身來,默默地說:「我走了。」
很久之後,呼天成才站起來,對著無邊的夜色,像狼一樣地吼道:「有種你給我站出來!」
鍋蓋丟了
秀丫是迷上呼天成了。
女人一旦瘋起來,是九頭牛也拉不回的。
在經過了那麼一個夜晚之後,秀丫一下子醒了,是她的身體醒了,作為一個女人,她發現她已經被男人點燃了。到了這時候,她才明白,一個女人是需要好男人來點化的。女人是一股煙哪!火燒起來的時候,是無法挽救的。那麼,沒有被火點過的女人就幾乎不能算是女人了。應該說,女人的態兒、女人的姿兒、女人的韻兒,都是男人「寫」出來的。在此後的許多個夜晚,她一直等待著那個來「寫」她的人。
人是走一步說一步的。在她饑餓的時候,在她剛剛被人救回去的時候,她還沒想那麼多,她只是期望著能有個「吃飯的地方」,有一個主兒。當她迷迷糊糊地成了孫布袋的媳婦之後,她也並沒有覺得有多委屈。他是比她大一些,可他對她好哇。應該說,孫布袋對她極好,孫布袋幾乎是把她當做神來敬的。孫布袋想女人想的時間太長了,他做夢也沒想到會娶上這麼好的一個女人。他幾乎不知道該怎麼來對待她。在她昏迷不醒的那些日子裏,他就像喂養一只受傷的小鳥一樣,小心翼翼地呵護著她。待她醒來之後,他仍然有好長一段不敢碰她。直到有一天晚上,她發現了他的秘密。
那個秘密讓她不由得可憐他,可現在想來又讓她覺得惡心。她沒有想到他會是那樣一個人,他會那樣……下作。
於是,她伸手摸到了火柴,「嚓」的一下,點燃了掛在牆頭上的油燈。借著油燈的光亮,她湊到孫布袋跟前看了,不料,孫布袋竟然咧著大嘴哭起來了。就在那一刻,她後悔了,她覺得她不應該嫁給這樣一個男人。她發現,就在靠床裏的那面土牆上,一拉溜鑽了五個像老鼠窟窿一樣的洞,這個男人的下身,就插在其中的一個洞裏!她怔住了,她就那麼默默地看著他,過了很久之後,她重新躺下來,默默地說:「你,去洗一洗。」
那天晚上,就像是恩賜一般,孫布袋得到了她。那也只是短短幾秒鐘的時間,嚴格來說,孫布袋並沒有完完全全得到她,孫布袋瘋狂地撲到了她的身上,看上去很粗野。可也僅僅是弄濕了她的下身,縱是這樣,孫布袋又哭了,他是激動得哭了。孫布袋嗚咽著說:「媽,你是俺的媽,你就是俺的媽耶!」她沒有吭聲,她一聲也不吭,只是默默地淌眼淚。她一閉眼,就仿佛看見了那一溜牆洞!一直到了早上的時候,她仍覺得她的下身土塵塵、澀辣辣的……第二天,她悄悄地把那一溜牆洞堵上了。
秀丫是個柔順的女子,她的確是給孫布袋的生活帶來了一片光明。在最初的那些日子裏,她由南方水鄉帶來的生活習性給了孫布袋很大的影響。她愛幹淨,地總是掃了又掃,飯也做得有滋有味的,使孫布袋一下子有了天堂一般的感覺。有了她,孫布袋最喜歡幹的活兒就是去挑水,他家是最費水的。每當他擔上水桶出門時,總不由得要給村人諞一諞女人,引一村人羨慕。那會兒,孫布袋最樂意聽的一句話就是:「你洗一洗,你去洗一洗呀。」
後來,她才知道是呼天成救了她。第一次去見呼天成的時候,她是想報恩的。那時,她還沒有被他迷上。他說要看「白菜」,她就讓他看了。她心裏很明白,那是為了報他的恩。可這一次就不同了,她是真真白白地迷上他了。在經曆過那麼一個夜晚之後,她幾乎時時刻刻都在等待著他的召喚。白天裏,在她下地幹活的時候,她總是悄悄地用目光去尋找他的身影,她喜歡他站在大石滾上講話的姿勢,她喜歡他在地裏幹活時的狠勁,她甚至喜歡他走路時那一踮一踮的動作。要是有一天沒見到他,她就會非常失落。有一次,為了繞去隊部看他一眼,她竟然在村街裏一連走了三個來回。夜裏,她眼前也總是出現他的身影,聽到門外有什麼動靜的時候,她總以為是他來了……
她相信他會來的。
村子裏再沒有狗叫聲了。
然而,在沒有狗叫的夜晚,呼家堡又開始丟東西了。
這次丟東西跟往年不同,往年是地裏丟莊稼,丟的是集體的財產,而這次是一家一戶的失盜。說起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槐家丟了一雙襪子,墩子家丟了一根套繩,二春家丟了一串辣椒,絨線家丟的是一把短把鐮,呼平均他娘丟的最稀奇,頭天在沿街叫賣的「貨郎擔兒」那兒用頭發換了兩包針,那是她攢了一年的頭發換的,她隨手塞在了牆窟窿裏,第二天早上伸手一摸,不見了……東西雖然丟得不多,但失盜的戶卻不少。這樣一來,鬧得村子裏人心惶惶的。
呼天成火了,就說:「民兵是幹什麼吃的?夜裏派民兵巡邏!」
然而,就在民兵開始巡邏的那天晚上,村裏又失盜了。丟東西的偏偏是巡邏的五個民兵家!帶隊的民兵營長呼保山家丟了塊新染的藍布,其餘幾家丟的是晾曬在院裏的小孩衣裳……這麼一來,呼天成更是怒不可遏!他把民兵全都集合在一塊,狠狠地日罵了一頓,民兵營長後來就吞吞吐吐地承認說,半夜的時候,他們曾在隊部裏打了一會兒撲克牌。於是,呼天成當場就撤了民兵營長的職。
後來,村人們先是懷疑到了「貨郎擔兒」頭上……
可是,就在那一天,在村人們議論紛紛時,孫布袋端著飯碗,突然在飯場裏宣布說,他家也丟東西了!有人問他丟了什麼,他高聲說:「鍋蓋。俺家的鍋蓋丟了!」
於是,自然而然地,人們又懷疑到了孫布袋頭上……
孫布袋有前科呀!
這些天來,呼天成的臉一直沉著,誰也不知道究竟是為了什麼,都以為是村裏連續丟東西才讓呼天成生氣的。所以,人們異口同聲地說,這賊必須得捉住!呼天成也覺得這事蹊蹺,太蹊蹺了!他躺在那張草床上想了一會兒,就對人說:「去,把孫布袋給我叫來。」
這一次,孫布袋竟氣氣派派地來了,來了就往地上一蹲,說:「捆我吧。」
呼天成沉著臉看了他一會兒,笑了,說:「捆你幹啥?」
孫布袋說:「上一回是叫我賣臉哩,這一回又找到我頭上了,我想也不會有啥好事。」
呼天成說:「布袋,你長見識了。」
孫布袋說:「支書,你想幹啥你說了,也不用繞彎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