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天成看著他,好半天不說話……孫布袋就勾頭蹲在那裏,也是一聲不吭。
過了一會兒,呼天成說:「布袋,你給我說實話,是不是最近手又癢了?」
孫布袋伸出兩只手,說:「你看吧。」
呼天成說:「我問你呢。」
孫布袋說:「你要是看著像我,那就是我。」
呼天成說:「我看像你。」
孫布袋說:「要是我,你把我的手剁了。要不是我呢?這總得有個憑據吧?你不能說是我,就是我,雖說哪座墳裏都有屈死鬼,可你死也得叫我死個明白。支書,說句不中聽的話,我說是你,有人信嗎?」
呼天成說:「布袋,還是說了吧,這回不比往常,要是讓人抓住,那事就大了!」
孫布袋抬起頭,說:「俗話說,捉賊拿贓,捉奸拿雙!你要是能抓住我,我也認了。」
呼天成的臉色也陡地變了,說:「布袋,你以為我抓不住你?!」
孫布袋說:「我還是那句話,捉賊拿贓,捉奸拿雙。」
呼天成沉默了一會兒,說:「布袋,既然不是你,就算了。這賊早晚是會捉住的。你信不信?!」
孫布袋說:「我信,早早晚晚有這一天。」
往下,一連幾天,村子裏風平浪靜,再沒丟過什麼。事一過,人心就淡了。再加上天天晚上有民兵巡邏,村裏丟東西的事,也就沒人再議論了。
只有孫布袋還是不依不饒,他總是給人說:「我看那賊能捉住,不信走著瞧!」
三天後,孫布袋出河工去了。
臨走的時候,他對他的新媳婦秀丫說:「你怕老鼠不怕?」
秀丫說:「老鼠?」
他說:「老鼠。你怕不怕?」
秀丫說:「怕。咱這兒老鼠多麼?」
他說:「夜裏亂出溜兒。過去村子裏有狗,狗拿耗子,現在也沒有狗了。」
秀丫說:「那我不出去就是了。」
孫布袋又說:「你要見了老鼠就跺跺腳,你一跺腳我就回來了。」
秀丫說:「瞎說。那麼遠你能聽見嗎?」
他說:「我能聽見。」
而後,他就背上鋪蓋卷扛著一張破鋼鍁出門了。
就在那天晚上,秀丫也出門了。
那是一個殘酷的時刻,也是讓呼天成一生一世都感到不安的時刻。又有誰的靈魂能放在油鍋裏炸呢?!然而,呼天成做到了。
就在那天夜裏,當秀丫在村裏尋了半夜,最後終於在隊部裏找到呼天成的時候,呼天成只說了一個字,他說:「脫!」沒有二話,秀丫就又把身上的衣服脫了……
可是,呼天成並沒有走過來,呼天成在土壘的泥桌前坐著,手裏拿的是一張報紙,那時候,呼家堡就有了一份報紙,那是一張《人民日報》。呼天成拿著這張報紙,背對著秀丫,默默地坐著,他在看報。油燈下,報紙上的黑字一片一片的,一會兒像螞蟻,一會兒像蝌蚪,一會兒又像是在油鍋裏亂蹦的黑豆……
呼天成一直在等著那個人。
他知道那個人是誰,也知道他想幹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