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式:接前式四十九字畢將兩臂平抬起伸向前拳掌想離尺許虎口朝上拳與肩平肘微曲數上十九字拳加四十九緊
再練時,呼天成又發現,他伸展的,其實是一種「氣息」。他用全身的力氣,在運作的是一股內氣,是那三寸不爛之氣在筋脈裏走。明白了這一點,呼天成豁然開朗,心裏特別高興。他覺得,在平原上,人就是活氣的。這很對他的脾胃。說起來,他並不知道這個叫「達摩」的是什麼地方的人,但他覺得這套功法實在是太適合平原人練了。這簡直就是給平原上的人創的。這套功法裏活活地寫著一個「忍」字,一個「韌」字。在平原,就是活這兩個字的。你想,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靠的是什麼哪?天是靠不住的,土地呢,又是那樣貧瘠,人活什麼,不就是那一口氣嘛。在這裏,人們忍的是一口氣,頂的也是一口氣,氣就是命的柱子呀!有這一口氣,人就立住了,沒這一口氣,人就完了。人活著,勞作是沒有窮盡的,氣也是沒有窮盡的。大氣叫大活,小氣也有個小活。這口氣,實在是太要緊太要緊了。他想,他一定要練活這口氣。於是,他決定每天早、午、晚練三次,倒也不影響什麼。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呼天成突然牙疼起來了。那種疼並不劇烈,卻是錐心的。那是一種「封痛」,就好像滿口牙床被什麼塞住了似的,氽一嘴烈火!疼得他一張嘴就「噝噝」地吸氣,飯都吃不下去了。甚至連路都走不成,走路也得托住下巴,不然,那疼能一直邪到眼上!他想,這是怎麼了?是練功練走火了?!這麼一想,他害怕了,也不敢再練了,就停了一天,可那疼仍然持續著,疼得讓人坐立不安。呼天成是個硬性人,他幹什麼事是從來不服輸的。他心裏說,你既然疼,我就叫你疼吧,我豁出來了,看你能有多厲害?!於是,他又開始接著練了,越疼他越練。可奇怪的是,練著練著,他就把那疼勁忘了,開始還是有點疼,練的時候忘了,不練的時候還是疼,只是疼得輕了些。就這麼咬著牙練下去,過了幾天,嗨,那疼勁倒消了,一點也不疼了。嘴裏利利索索的,又什麼都能吃了……經過了這一次,呼天成才明白,那是氣在牙床上堵住了。後來是他接著又練,倒把堵住的地方沖開了。到了這時候,呼天成又想,看起來,這人真是氣撐的,該豁出來的時候,你還真得豁出來,只要你潑上這一罐子熱血,就沒有幹不成的事情。
第五式:接前式畢將兩臂直豎起兩拳相對虎口朝後頭微仰兩拳不可貼身亦不可離遠數四十九字每數一字拳加一緊
第六式:接前式畢兩拳下對兩耳離耳寸許肘與肩平虎口朝肩掌朝前數四十九字每數一字肘尖想往後用力拳加一緊
又過了一段,呼天成的腰又疼起來了。這一次來勢更加凶猛,先是蹲不下去,就是勉強蹲下去了,卻又站不起來。那腰裏就像是塞進了一塊坯似的,墜著疼,墜得人歪歪斜斜的。你想直腰的時候,根本直不起來;往下再彎,卻又彎不下去,腰就那麼老是弓著。弓著不說,它還疼,疼得讓你想打滾。這一次,呼天成想,這到底算是啥功?簡直是活折磨人,是讓人活受罪!它一次一次地折磨你,叫你死不了活不成的,練它幹什麼?!他說,不練了,再也不練了。可是,他一旦翻開那圖,總覺得那敞著肚臍的和尚在暗暗地笑他。看一次如此,再看還是那樣。他心裏說,你笑個鳥啊,我不受這罪了。人活著都是享福的,我遭這罪幹啥?和尚不語,和尚還是笑。
老秋見他進門出門的時候,腰老是弓著,就問:「你腰是怎麼了?」他說:「疼。」老秋說:「是練那功練的吧?」呼天成笑笑。老秋躺在草床上,默默地說:「練那幹啥?沒有一點意思。最近你聽廣播了麼?」呼天成是很服氣老秋的,老秋是上邊的大幹部,中央都掛了號的。呼家堡這個典型,也是人家老秋樹的。可在這件事上,老秋的話卻起了相反的作用。老秋認為沒有意思,呼天成倒別上了。他心裏說,我倒要看看究竟有沒有意思。那好孬是一本書,寫書總不至於是為了坑人吧?就又接著往下練,練的時候,腰疼仍然不止。他就強撐著,看到底會有個什麼結果。誰知這腰疼一直持續了有半個多月的時間,在這半個多月裏,每練一天,他就在土牆上畫上一道,一直到他畫到十六道的時候,突然有一天,他的腰直起來了,竟一點也不疼了。到了這時候,他才猛然想起,他的腰原是受過傷的。早年,他小的時候,曾跟著父親到外邊推車運煤。推的是那種木制的獨輪車,一去三天,還在野地裏過了一夜,中了寒氣,就是那個時候,他把腰扭傷了,後來還找接骨的先生治過……一想到這裏,他頓時悟出來了,氣是順著脈絡走的,凡是走到有傷症的地方,它就不通了。哪裏不通哪裏就會疼。這其實是自己在給自己治病呢,用內氣把自己身上的病逼出來,再用自己的氣沖它。這其實就是一種導氣強體的循環方法。於是,他又想到了前番的牙疼,那也是因為他有一顆壞牙根所引起的,他的那顆牙早年就壞成了一個窠臼,吃飯的時候總是塞東西,這幾日,那壞牙竟然被新長出的牙芽頂出來了……呼天成大喜。
第七式:接前式畢全身往後一仰以腳尖離地之意趁勢一仰將兩臂橫伸直與肩平虎口朝上數四十九字每數一字想兩拳往上往後用力胸向前合拳加一緊
第八式:接前式畢將兩臂平轉向前與第四式同但此兩拳各近些數四十九字每數一字拳加一緊
第九式:接前式將兩拳掌收回向胸前兩乳之上些一抬即翻拳掌向前上起對鼻尖拳背食指節尖即離鼻尖一二分頭微仰數四十九字每數一字拳加一緊
第十式:接前式將兩拳離開肘與肩平兩小臂直豎起拳掌向前虎口遙對兩耳數四十九字每數一字拳加一緊想往上舉肘尖想往後用力
第十一套一式:接前式畢將兩拳翻轉向下至臍將兩食指之大節與臍相離一二分數四十九字每數一字拳加一緊數畢吞氣一口隨津以意送至丹田如此吞氣三口
第十二尾式:吞氣三口畢不用數字將兩拳松開兩手垂下直與身齊手心向前往上端與肩平腳跟微起以助手上端之力如此三端俱與平端垂物之用力相同再將兩手疊作拳舉起過頭同用力摔下三舉三摔再將左右足一蹬先左後右各三蹬畢仍東向靜坐片時以養氣如接前第二套者於吞氣後接下來不須平端甩手踱足也如欲接行第二套即不用行此前套第十二套二式頭從前套十一套一式吞氣三口送丹田之後接行第二套第一式便合
有了經驗,呼天成就不怕了。再遇上什麼的時候,他也不慌了。這時候,那痛苦就成了一種曆練,成了一種檢驗毅力和承受極限的工具。每一次疼痛都成了他新的體驗,成了他可以傲視痛苦的資本,他能感覺到氣息一次次沖擊病痛的過程,也能體察到某個部位的病痛在身上所發生的每一個細微變化。人是一個隱患哪!人活著,處處都有隱患,連自身也是一個隱患,只是你沒有覺察罷了。人往往就是這樣,等你真正覺察的時候,就晚了。他依舊每天練三次,每次練過之後,他都會體驗到一些新的感悟。這些細小的體感也總是給他帶來喜悅。過去,他一直有胃寒的毛病,這病已有很多年了,是六一年吃涼紅薯吃壞的。所以,他一口涼飯也不能吃,只要吃了涼的東西,胃就會疼痛難忍。可這幾日,無意間,他發現他竟然可以吃涼東西了。有一天,他不經意地喝了一碗涼稀飯,要擱往常胃是肯定受不住的,結果也沒有什麼不好的感覺。早些時候,他開會熬夜多了一點,眼裏曾出現了一個小黑點,那黑點像蠓蟲一樣,總在他眼前飛來飛去,可這一段,那黑點竟然自動地消失了。再一個體會是,他的胃口在不知不覺中淡了,不太愛吃那些葷腥的東西了。他過去常常失眠,現在夜裏也睡得好了。老秋說,你的呼嚕打得很有特點哪。他也就笑笑,不解釋。後來,他怕影響老秋休息,就搬到隔壁去住了。
再後來,每當老秋「說說女人」時,呼天成的感受就不再那麼強烈了。感覺還是有的,沖動也有,但那烈焰一樣的灼燒感沒有了,也沒有了那種要發瘋一樣的狂躁。聽了一些很刺激人的酸故事之後,呼天成竟然想,說來說去不就是那麼點事嗎?一旦說多了、說膩了,他的感觸反而不那麼深了。那時候他也才三十來歲,正是人生的旺季,心依然很大。可他居然能夠挺住,這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吃驚。不就是一股氣嗎,怎麼就有這麼大的作用呢?
正是這本書成全了呼天成。慢慢地,呼天成感悟到,這是一本誕生於苦海的書。這樣的書肯定是來自無依無靠、無遮無攔、無憑無據的去處,肯定來自於一曝十寒、千災百病之後,他也必是經曆了萬般的劫難,在苦苦修行之後,才憑著那麼一口氣,省出來的。此人是一個有大舉的人。它就用這麼一股氣,鍛出了一個金剛不壞之身?!
人還是活氣的。
第二套第一式:接頭套吞氣三口畢將兩拳伸開手心翻向上端至乳上寸許十指尖相離二三寸數四十九字每數一字想手心翻平想氣貫十指尖若行第二套第一式須接前套第十一尾式吞氣三口不用接十二尾式
第二套第二式:接前式數四十九字畢將兩手為拳撤回拳掌朝上拳背朝下兩肘夾過身後數四十九字每數一字拳加一緊兩肘不可貼身亦不可遠離
老鼠捉貓
有很多事情,女人是不能理解的。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秀丫每每見到呼天成時,都用一種幽怨的目光望著他。那幽怨裏埋藏著一個女人的全部愛意,也埋藏著女人的仇恨。只不過怨倒是真的,那恨有點假。自她來到呼家堡,他已成了她心裏唯一牽掛的人。他的霸氣,他的強悍,他那一張黑黑的國字臉,都是她所喜歡的。她從不敢看他的眼睛,她總覺得他的目光裏爬滿了螞蟻,是很蜇人的。她也知道他是喜歡她的。可她不明白的是,他為什麼一次又一次地把她晾在那裏?是他不想嗎?她知道他想。那麼,又是為著什麼呢?她是什麼都不怕的,她已經豁出來了,她不怕人們說什麼,她甚至渴望被什麼人捉住,如果捉住了,那就明朗化了,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跟他在一起了。不管事情到了哪一步,她都會心甘情願地跟著他。
可是,呼天成卻一直不給她這樣的機會。
等待是很焦人的。那時候,她似乎每時每刻都在等待著他的召喚,就像是麥場裏那次一樣。可他從不在大庭廣眾之下跟她說話。就是偶爾碰上了,說一句什麼,也像是路人一樣。這又叫她恨他。包括她為他受的屈辱,每每想起時,她就恨得直咬牙。可恨又恨不起來,她心裏說,他是大隊主事的,他不是一般人,他有他的難處,他得時時刻刻為人們做出表率,不然,誰還聽他的呢?可是,說是說,想是想,心裏還是很委屈的。女人的火焰是最不容易熄滅的,一旦燃起來的時候,就成了燒不盡的野火。有時,你看著火已滅了,可不知什麼時候,風一吹,它就又燃起來了。女人不怕追,最怕晾。你一旦晾了她,她就像瘋了一樣死死地纏住你,她必要達到那個結果。你是鬼也罷,你是怪也罷,她就是你的了!
第二套第三式:接前式畢兩手平分開橫如一字與肩平手掌朝上胸微向前數四十九字每數一字手掌手指想往上往後用力第二套第四式:接前式畢兩臂平轉向前數四十九字每數一字想氣往十指尖上貫平掌朝上微端
第二套第五式:接前式畢將兩拳伸開指頭朝上掌往前如推物之狀以臂伸將直為度每數一字掌想往前推指頭想往後用力數四十九字畢如前尾式數字吞氣之法行之此第二套五式畢照前套十一套式吞氣三口送入丹田後即接行第三套仍減行前套第十二尾式可也若功行之此第二套意欲歇息養神必將前套第十一式吞氣之法及第十二式諸法補行於此第二套代之後方能歇息第三套第一式:接前吞氣後將兩手心朝下手背朝上兩手起至胸前乳上趁勢往下一蹲腳尖各分開些腳跟離地二五分兩手尖兩離二三寸數四十九字每數一字兩臂尖想往後用力想氣至十指頭上
平原的風土是很染人的。你看著也沒什麼出奇的地方,地很平,黃牛在路上慢慢走,風也不烈,草長,莊稼也長,一年一年,春種秋收,有四季管著。可時間一長,你就不知不覺地變了。開初,她只是覺得這裏的人不太講衛生,身上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氣味,孫布袋身上就有這股味,她總是催他去洗一洗。後來,她在田野裏也會聞到這種味,風裏也有,就是那種說不出來的、讓人暈暈乎乎的味。再後,慢慢地,她就聞不到了。按秀丫的本性,她應是個愛說愛笑的人,可到了呼家堡之後,不知怎的,她很快地就學會了沉默。她也開始像呼家堡人一樣,把什麼都悶在心裏,什麼都在心裏著,火在心裏燒,煙在心裏,讓外人什麼也看不出來。她甚至學會了說那些毫無意義的假話。她發現,平原上的人其實都是愛說假話的,說的都是些小假話。這裏人不說大假話,是不敢說。說大了一是怕人不信,二是說得太大連自己也承受不了。他們把說假話叫做隨口編「筐」。
有一陣子,連秀丫也會隨口編「筐」了。夜裏,她常常魂不守舍地跑出去「串門」。一旦孫布袋問她,她就隨口編「筐」,不是說去三嬸家了,就是說去二嬸家了,再不就是去牽牛姐家了。可她誰家也沒去,她只是朝著一個方向走。有幾次,她曾大著膽子跑到果園裏去找他。她沒從有木柵欄的地方過,她怕人看見,她總是從另外的地方跳進去,那些地方紮滿了荊棘,有一回,她把褲子都剮爛了。她就是在那裏無意間窺探到了呼天成隱藏著的秘密。在果園深處的茅屋裏,竟還躺著一個人呢。在村裏,除了呼天成外,她是唯一撞見那個外人的。一看見那個躺在草床上的人,她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在慌忙中,她不得不編「筐」說:「呼支書,我找你有點事。俺家的豬……」呼天成見她一頭撞進來了,猛地愣了一下,而後立馬說:「好,好。到外邊去說吧。」說著,就把她領出來了。出了門,走到一棵樹下,呼天成淡淡地問:「有事嗎?」秀丫喏喏地說:「也、沒啥事。」呼天成立時很嚴肅地說:「這裏的事,你不要對任何人說。」她趕忙說:「我不說。你放心吧,我不會說出去。」呼天成看了她一眼,知道她絕不會說出去。到了這會,他才松了語氣,說:「你回去吧。」就這樣,三言兩語,她被打發走了,她走一路哭一路。
第三套第二式:接前式畢將身一起趁勢右手在內左手在外右手掌向左推左手掌向右推數四十九字每數一字右手掌向左用力指尖往右用力左手掌向右用力指頭向左用力
第三套第三式:接前式畢將兩手分開如一字兩臂與肩平手心朝下胸微往前數四十九字每數一字兩手想往上往後用力
後來,那個「外人」走了。那人是走了很久之後,秀丫才知道的。他來的時候是秘密來的,走時也是秘密走的。這人究竟是誰,也只有呼天成一個人知道。其實,老秋走不走,跟廣播裏的聲音有極大關系。有一天,老秋突然從廣播裏聽到了六個字,他對女播音員嘴裏吐出的這六個字非常敏感。聽到這六個字後,他不顧身上的腰傷,竟然坐起來了!而後,為了證明那六個字確實是從播音員嘴裏吐出來的,他又讓呼天成找來了當天的報紙,反反複複地看了幾遍後,他一天都很興奮。當天晚上,當那六個字再次出現在廣播裏的時候,他微微一笑,對呼天成說:「天成,看樣子,我該回去了。你送我回去吧。」呼天成立時就明白了,老秋要出山了。到了這時,呼天成才發現,那廣播裏的聲音,也不是隨便說說的。老秋臨走時,給呼天成留下了一句話,他說:「農民嘛,還是種莊稼。」這話從字面上看,等於什麼也沒有說,可話外的意思卻是很費人猜測的。呼天成是何等人,就這麼一句話,在那種時候,一下子就把他點亮了。後來,呼家堡能夠成為平原第一村,跟老秋的那句話是很有關系的。
老秋走後,當果園的茅屋裏只剩下呼天成一個人的時候,秀丫就來得更勤了。可她一直不知道,她身後還跟著一個「聲音」呢。每當她踏進果園時,那「沙沙……」的聲音就跟著響起來了。她以為是風掃樹葉的聲音,也沒在意。可呼天成心裏是清楚的,他能聽出那聲音的用意,他知道那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