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人物

李佩甫 作品 第 34 頁 / 共 10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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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代初,我在你們這裏的夏村搞土改的時候,就遇到過這樣一個女人。她姓喬,綽號叫『紙糊橋』。你聽聽這個綽號,就知道了,這女人是個陷阱。『紙糊橋』是個年輕的寡婦,那時也就是二十來歲吧,她有一個非常顯著的特征:眉心稍偏左一點有顆黑痣,按城市裏的說法,那大約就是『美人痣』了。可在當時,按當地人的說法,那叫『穿心箭』,是專門妨男人的,男人只要沾過她的身,必死無疑!

「據說,她已先後妨死過兩個男人了。一個僅是跟她見過一面,回去就害病死了。另一個跟她過了一年零四個月,好好的,突然在煤窯上砸死了。你知道,我這個人不迷信,聽人這麼一說,倒是有點好奇了。心說,這個『紙糊橋』到底是個啥樣的女人?她就那麼厲害嗎?我得見識見識。

「記得有一天晚上,為著一塊地的事,這女人鬧到隊部來了。當時,我是土改工作團的團長,聽到外邊吵吵嚷嚷的,我就出來了。月光下,只見一個素素的女子,甩著兩條大辮,風風火火地往前闖,那個村的村長連連往後退著,那神情就像是見了麻風病人一樣,一邊退一邊還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我咳嗽了一聲,那村長趕忙轉過身,小聲對我說,秋團長,你別理她。你聽我說……說著,他把我往一邊拽拽,貼著我的耳朵邊,囔囔地耳語說,她就是『紙糊橋』,她就是那個『紙糊橋』呀!

「這時,沒容我開口,那女子就過來了,大聲說,也不用賊頭賊腦的。我就是『紙糊橋』,妨男人!當時我愣了,說實話,我還沒見過這麼直爽的女子。於是,我說,你不要吵,有什麼話,你說吧。這時,那站在一旁的村長說,這是上頭下來的秋團長,是大幹部呢。那女子就說,看俺孤兒寡母的,他一村人都欺負俺,到現在地也不給俺分,一會兒說是這一塊,一會兒又說是那一塊……那村長忙解釋說,不是不分,是沒人願意跟她搭幫。鄰著誰家誰家有意見……那女子搶過話頭說,秋團長,你也聽見了,他們是想把俺攆走呢,我就是不走,死也死在你們夏村!我就問那村長,她家什麼成分?那村長囔囔地說,要說也是貧農。我就說,既然是貧下中農,該照顧還是要照顧的。沒人跟她搭幫,你跟她搭幫嘛。那村長很不情願,嘴裏嘟嘟囔囔的……我說,這事就這樣定了,明天我去看你們量地。

「說過之後,我覺得這件事已經解決了,只是心裏還有一點納悶,就這麼一個年輕素女子,怎麼就叫她『紙糊橋』呢?就在我扭身回屋時,不料,那女子又說話了。她說,秋團長,你們工作隊不是輪著到各家吃派飯嗎,你敢不敢到俺家吃頓飯?!我一聽笑了,說這有什麼敢不敢的,明天中午就去你家吃飯!等這女子走後,那村長對我說,秋團長,你可別聽她的,你千萬別去。我笑了笑,心裏說,吃頓飯能吃到哪裏去?

「飯畢,這女子突然說,秋團長,你輕易不到俺家,也沒什麼改樣的招待你。我炒了一把『滿口香』,你嘗嘗吧。當時我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什麼是『滿口香』,就說,啥東西?她說,芝麻,不多,就一小把兒。還是黑芝麻,吃了養人明目,你想不想嘗嘗?我一聽是芝麻,也不是啥主貴東西,就說嘗嘗就嘗嘗吧。不料,她又說,我們這兒的吃法跟別處不同,有一種很特別的吃法,能叫吃過的人十年不忘,所以它才叫『滿口香』,這吃法是有來曆的。我這人好奇,聽她這麼一說,就想領教領教。於是,我說,咋個吃法,你教教我。她說,那你跟我來吧。

「當時,我就像中了魔似的,她說什麼,我就聽什麼。只見她掀開了耳房的布簾,一扭身走進去了。當我跟著走到耳房門口的時候,我猛地站住了,到了這會兒,我才品出了一點『紙糊橋』的意味。我就傻傻地立在那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那女子進了耳房後,三下兩下就把衣服脫了,脫得很淨,她就光光地躺在席上,隨手從床頭上拿過一個小白布袋,從布袋裏倒出了一小把兒芝麻,也的確是黑芝麻,她把芝麻倒在了肚臍處,圍著她的肚臍眼兒倒了一個圓圓的黑圈……接著,她汪著兩只大眼睛說,你還站著幹什麼,你不是說要吃芝麻嘛?是你說要吃芝麻。你要是不吃,我可就喊了……她活鮮鮮地躺在那裏,可我就看見那顆痣了,那顆黑痣真就像是一支『穿心箭』,它一下子就把我射中了,打倒了。我一步一步地走到床前,彎下身去,剛伸出手來,要去捏那芝麻,可就在這時,她卻說,不是這樣吃的,這樣吃吃不出好來,要這樣……說著,她伸出舌頭來,做了一個舔的動作……」

老秋接著說:「我這一生一世,如此奇特的豔遇還是第一次碰上。吃『肚臍芝麻』也就這麼一回。那真是『滿口香』啊!不瞞你說,就在那天中午,就是這個女子,一下就教我了六種方法:一曰『龍翻』,二曰『虎步』,三曰『猿搏』,四曰『蟬附』,五曰『龜騰』,六曰『鳳翔』……到了這一步,我就問這女子,你年輕輕的,怎麼懂得這麼多?這女子快人快語,也不避諱什麼,說都是她那死鬼男人教的。男人是煤礦工人,原先也不懂這些,純是那些老礦工傳授的。那些礦工在窯下挖煤,煤窯在幾十丈深的地底下,是三塊石頭夾塊肉,說完就完了。人下去之後,地底下黑咕咚咚的,隨時都有生命危險。他們說什麼?就一個話題,說女人。尤其是那些老煤黑子,酸故事特別多,說人在窯上,命是黑的,路也是黑的,天天死人,說不定就輪到誰頭上了。活一天就要好一天,多活一天都是賺的。男人信了這些,就學著做,回回都有新花樣……後來那女子說,秋團長,我妨不妨男人我自己知道。他們這樣對我,我沒有走,主要是為了孩子,我咬著牙也得挺下來,把孩子養大。我這孩子你也見了,不滿四歲,他叫個夏狗剩。我也不為別的,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要是有一天,我孩子遇上了難處,你要幫他。當時,我說,我幫,我一定幫……」

老秋說:「我現在就告訴你『肚臍芝麻』的吃法,這是人間絕技,對男人是大補哇!……」

就這麼,一夜一夜的,「說說女人」成了老秋定時定點的話題。這對他來說,是一種解脫。可對呼天成來說,卻是苦不堪言!每次聽老秋說這個,他的下身就會騰起一股烈焰,那心中的焦渴是不言而喻的。跟著,他眼前就出現了那個白色的幻影,那幻影在一日日地折磨著他。他想啊,他是真想啊!可是,在那種時候,他能嗎?!這個挑戰太痛苦了,這等於說是在欲火中自焚,是閹割自己。所以,每當老秋的『說說女人』告一段落的時候,呼天成就快步走出去了。他總是獨自一人在果園裏轉了一圈又一圈,果園一墨一墨的,煙火頭一明一明的,四周散發著青果的澀香,天上汪著滿天星鬥,天河裏有牛郎星和織女星遙遙相望……他心裏說,天上有憾事,人間也有憾事,這就是缺呀!可他也是個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一條槍啊!

後來,呼天成得到了一本書,可以說,是那本書把他救了。

易筋經

那是一本奇書。

那本書是八圈偷偷地送給他的。

有一段時間,當城裏的「紅衛兵」在村街裏串來串去的時候,八圈嚇壞了。他在城裏待過,自然見識過那些人的厲害。說起來,他又是舊藝人,還曾有過一個叫做「浪八圈」的藝名,是「殘渣餘孽」呀!況且,他還冒充過「紅衛兵」,這些事若是讓外邊的人知道了,一根繩子就把他捆走了。於是,他整天惴惴不安的,生怕呼天成把他交出去。

一天傍晚,八圈擔著一對空糞桶,在果園的木柵欄外邊扭扭一趟,扭扭一趟,像小偷似的,窺探了四五個來回。後來,當呼天成走出來的時候,他剛好一探頭,呼天成厲聲說:「八圈,你幹啥呢?!」

八圈灰著臉,一扭一扭地貼上來,小嗓說:「天成啊,我犯罪了呀!」呼天成以為出了別的什麼事情,心裏一緊,頭上的冷汗下來了。他上上下下打量著八圈,那目光很毒。片刻,他緩聲說:「八圈叔,你犯啥罪了?」

八圈四下裏看了看,擰著腰,又磨得近了些,仍小嗓嘟囔說:「在、城裏,我、偷了一本『四舊』。」

呼天成暗暗地松了一口氣,說:「啥『四舊』?」

八圈很神秘地說:「書,是一本書。紅衛兵抄來的……」

呼天成問:「啥書?別磨磨嘰嘰的。」

八圈再次壓低聲音說:「是古本,是個古本。帶圖。本來,我也不敢拿。收上來的書都一堆一堆地堆在倉庫裏。那一天,叫我幹活的時候,有人踢了我一腳,一下子把我踢倒在書堆上,就那麼一撞,把書堆撞亂了,露出這麼一個珍本,書是用舊黃緞子包著的。你想,若是不珍貴,會用黃緞子包嗎?我是唱戲的,我知道,用黃緞子包的東西,那可不是一般的東西。開初,我也沒想偷,可這心裏,不知咋的就動了邪念了,等人轉身時,我就把它揣在懷裏了……」

呼天成聽他把話說完,也不吭聲,就那麼看著他。看著,看著,八圈把手伸進懷裏去了。八圈從懷裏掏出那本用舊黃緞子包著的書,可憐巴巴地說:「天成啊,書是我無意偷的。拿回來以後,我這心裏一直不安。這……放在我這裏,早晚也是個禍害。我交給大隊算了。」

呼天成接過來看了一眼,說:「八圈叔,這件事,就到我這裏,不要再說了,傳出去,對你不好。」

八圈連聲說:「不說。我不說。」

八圈擔著那一對空糞桶走了幾步,又折回頭來,依依不舍地說:「天成,那可是一本神書哇!」說著,看呼天成拿眼瞟他,就趕忙說「不說了,我不說了。」

那本書呼天成帶回去之後,就一直放在茅屋的土桌上。最初,他也翻開看過兩眼,書紙的年數久了,黃黃的,很薄。看了,也沒多當回事,只是把那黃緞子收起來了,那黃緞子太惹眼。後來,他曾把書拿給老秋看過,老秋看了,淡淡地說:「倒是個珍本。叫《達摩易筋經》。練功用的。」說著,搖了搖頭。

第一套第一式:面向東立首微上仰目微上視兩足與肩寬窄相齊腳站平不可前後參差兩肩垂下肘微曲兩掌朝上十指尖朝前點數七七四十九字十指尖想往上蹺兩掌想往下按數四十九字即四十九蹺按也

第二式:按前式數四十九字畢即將八指疊為拳拳背朝前兩大指伸開不疊拳上兩大指蹺起朝身不貼身肘微曲每數一字拳加一緊大指蹺一蹺數四十九字即四十九緊四十九蹺也

呼天成見老秋並不怎麼看重,就隨手放在了枕頭下邊。過了幾天,他心裏煩躁的時候,又把書拿了出來,這時,風把那書頁吹開了,露出了一幅圖,圖上畫著一個露著肚臍的和尚。他看了看,覺得很有些意思,就對著那圖比畫了幾下……再細看,竟還有口訣,就跟著口訣練了起來。

第三式:按前式數四十九字畢將大指疊在中指中節上為掌趁勢往下一擰肘之微曲者至此伸矣虎口朝前數四十九字每數一字拳加一緊即四十九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