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過道兒」說:「老德,你先別蓋哩,你那牆壘得不對!」
德順說:「咋不對了?我這是老基老宅,咋就不對了?」
「窄過道兒」說:「你多壘了一尺五。我一直看著呢,就是想看你咋壘。」
德順氣了,說:「我這是老宅,我想咋壘咋壘,你管不著。」
「窄過道兒」說:「我咋管不著?!我咋管不著?!你沒留滴水,你得給我留下滴水!」
德順也不會說話,他只會說:「我這是老宅!我這是老宅!」
不料,說著說著,「窄過道兒」就沖上來了,她跑上去「咕咕咚咚」的,三下五除二,就把剛壘了三尺高的牆扒了一個大豁口!人往那豁口上一坐,說:「你壘,我就叫你壘不成!」
德順簡直氣暈了,他罵道:「我操!這是明欺磨人呢!」說著,就像蛋兒一樣滾上前去拽人。他不防,手裏還拿著一把瓦刀呢。
這時,只聽「窄過道兒」高聲叫道:「殺人啦!殺人啦!」接著又喊:「大孬二孬三孬,都給我出來,今兒個他只要敢動我一指頭,恁給我捋他!」說話間,「窄過道兒」的三個兒子虎洶洶的,全都跑出來了。
德順一看,氣傻眼了,嘴裏說:「我操啊,我操!」
大孬就說:「你罵誰哪?!」
德順說:「我罵我哪,我操!」事情就這樣僵住了。
後來,村裏有人給德順出主意說,白天她不讓蓋,你就夜裏蓋。趁她不防的時候,你只管壘,只要壘起來,她就扒不了。德順就趁晚上偷偷地壘。誰知,「窄過道兒」一直注意著呢,只要一壘到三尺高的時候,她就跑出來了,又是「咕咕咚咚」給他扒了!壘了三次,扒了三次!最後一次,德順氣瘋了,撲上去拽她,不料,剛到跟前,「窄過道兒」人利索,趴上去就咬!她這麼一咬,德順急了,伸手就去推她,一推推到了胸脯上。「窄過道兒」一下子覺得她被「流氓」了,頓時惱羞成怒,就那麼死咬著他不松口,生生咬掉了德順半個耳朵!
這麼一來,事鬧大了。德順的半個臉都血糊糊的……呼姓人不願意了。德順的本家紛紛站出來指責「窄過道兒」。「窄過道兒」也不是善茬兒。於是,她跳起來哭喊著說:「不要臉哪,他抓我的『蜜蜜』(奶子)!他抓我的『蜜蜜』!」聽她這樣一喊,事情複雜了。王家的人也不願意了。王家是本村的三大姓之一,本家人口眾多。往上說,麥升爺弟兄三個,麥升爹兄弟四個,麥升又是弟兄四個。下邊,於鳳琴這一茬妯娌們,生的娃子就更多了,枝枝杈杈的這麼一分,勢就重了。事情一鬧起來。村街裏就站了很多人,一半是王家的人,一半是呼家的人,各自手裏都掂著家夥,雖然人們的看法各不相同,但立場是很鮮明的。就聽兩家人在對罵:
「狗!狗咬耳朵!」
「驢!驢抓『蜜蜜』!」
這本來是鄰裏糾紛,如果呼天成在家的話,是不會鬧到這一步的。可呼天成剛好去大寨參觀去了,一去七天,等他回來的時候,德順那半個耳朵已經成了風幹的臘肉了。
呼天成一回到村裏,先是有呼姓人推舉出來的長輩萬發爺出面找了呼天成。萬發爺的胡子都白了,他拄著拐杖顫巍巍地來到呼天成家,說:「天成,這事,你得管哪。你要不管,我就用拐棍敲你!」呼天成很和氣地說:「萬發爺,你放心吧。我管,我管。」接著,王家輩分最高的三奶奶也找上門了。三奶奶不但輩分長,還一手托兩門,她既是王家的祖宗,又是呼家的姑奶奶呢。她是被人用架子車拉到呼天成家的,三奶奶一進門就說:「天成,王家的事,你要是不管,我可不依你!」呼天成就笑著說:「三奶奶,你這麼大歲數了,來一趟不容易。你放心,我會處理好的。」
為這件事,呼天成一連在草床上躺了三天。三天後,當他走出茅屋的時候,他僅說了一句話,他說:「看來,地是該鋤了。」
於是,呼天成召開了全村的社員大會。他在會上說:「首先,我要聲明一點。我是為全村人當家的,不光是為呼姓人當家的。所以,我絕不會偏這個向那個,這一點,請老少爺們放心。」接著,他又說:「村裏出了這樣的事情,是全村人的恥辱!為啥會出這樣的事?叫我看,就是一個字:『私』字。就是這個『私』字作怪!今天,咱們先不斷事非,先清清倉,鬥鬥這個『私』字。而後再講如何處理的問題。最後,究竟如何處理,由大家討論,大家拿意見。」
就從這天起,一場鄰裏的糾紛變成了呼家堡的「鬥私批修」運動。這場運動的口號是「狠鬥『私』字一閃念,開展思想大掃除!」這個口號還不是呼天成想出來的,是呼天成召開了那樣一個會議之後,由村裏一個青皮後生想出來的。當呼天成召開了那次會議之後,不知為什麼,村裏人竟然都很激動!他們夜裏甚至睡不著覺了,不斷有一些新的想法湧現出來,有了想法就去找呼天成匯報,呼天成當然很支持,也不斷地鼓勵他們幾句。實際上,呼天成非常清楚,在鄉村裏,鬥『私』是最容易的。說起來,誰沒有私心呢?人人都有私心,可人人都認為別人有私心,卻從沒有一個人認為自己的私心最大。這是一種新的演出,是一種晾曬靈魂的方法。呼天成心裏說,曬一曬好哇,就讓他們曬一曬吧。
在那些日子裏,全村一個個喜氣洋洋,人就像是過大年一樣。最初還是全村人聚在一起開大會。很快就有人提出來,說這樣開不「科學」。說應該是「男勞力」在一塊開,「女勞力」在一塊開,因為「男勞力」跟「女勞力」幹活不在一塊,不了解情況。另外,男女在一塊,七叔八姨的,都礙著輩分、面子,不好說。於是,呼天成就很痛快地接受了建議,讓男女分開,「男勞力」一個會場,「女勞力」一個會場。
「男勞力」的會場設在麥場裏。開初,自然是先讓德順「鬥私」。男人們心大些,德順又是個綿善人,平時,大夥對他意見也不大。所以,說的時候,還讓他坐著說。他也就是講講蓋房的經過……後來,有些青皮後生說「鬥私」哩,應該站起來!他就站起來說,他的背駝了,是個羅鍋,站起來也沒多高,腰彎在頭上,就像開鬥爭會一樣了。這樣,講著講著,就說到他摸人家「蜜蜜」的事了。一說到這裏,大夥才激動起來,就讓他交代「活思想」。德順交代說:「我沒想摸她的『蜜蜜』,老天在上,我真沒想摸她的『蜜蜜』。她一窩子孩子了,我會想她的『蜜蜜』嗎?蓋房老不容易呀,她不讓蓋,我去拽她,她咬我。她一咬我,我急了,就去推她,一推推到那兒了。我也不是有心推到那兒的,我是急了,才推到那兒的……」有人說,說說你當時是咋想的?你咋一推就推到那兒了?!德順就交代說:「我當時啥也沒想,就想著蓋房,一門心思都是房。推到那兒我也沒想,推到那兒一軟,我就知道一軟,我的手就縮回來了。哪丈人說的是瞎話!……」有人說,說說那「一閃念」,你那「一閃念」是啥?德順說:「那『一閃念』就是個軟,沒別的,就覺得軟乎乎的,怪熱、熱、熱一點。心裏頭也顧不上想別的。人馬三集的,我都愁死了,你說我會想別的嗎?」「蜜蜜」也就說了三天,往下也就不好再說了。男人到底大氣些,也就是說說罷了。接下去,就把那些懶人,那些出工不出力的,一個個掂出來,每掂一個,就讓他也站起來,跟德順站在一起,聽大夥數叨他。其中自然跑不了孫布袋。
會開到第七天的時候,德順受不了了。夜裏,他偷偷地找到呼天成,蹲在他的門口哭起來了。他說:「天成哇,我就蓋個房,能犯多大錯哪?」呼天成把他叫到屋裏,小聲安慰他說:「德順叔,你可別想不開。開會是『鬥私』哪,也不光是你一個人,人人都有份。你放寬心,你啥錯也沒有。不過,我交代你這話,你千萬不能說出去。」德順聽了這話,心才放到肚裏了。他連連點頭說:「不說,我不說。」
「女勞力」的會場設在果園裏,這是最活躍的一個會場了。在鄉村,女人幾乎是由男人管著的,女人一直受著男人的壓抑。女人一旦跟男人分開後,那本性就徹底地顯現出來了。平原上有句俗話叫「三個婦女一台戲」,就是講女人一旦聚在一塊的時候,那「瘋」勁是刹不住的。人們是多麼喜歡鬥爭啊!尤其是女人。在平原,女人的鬥爭性是最強的,也是最徹底的。是啊,日子是那樣的瑣碎,那樣的漫長,那辛勞一天天、一年年地重複著,重複得叫人麻木。那從做姑娘開始就在夢中一次次出現的遐想,眼看著一日日地破滅了,剩下的還有什麼呢?現在,她們也終於有了一個機會。在這裏,鬥爭變成了一種對平庸的宣泄,變成了對別人進行窺視的正當行為,變成了公開攀比的一個場所。這是一個多麼好的戲台呀,那演出又是多麼貼近生活、貼近於眼前的實際。那貼近讓人不由得興奮!張三就是張三,李四就是李四,當她們站出來亮相時,那許許多多個圍著鍋台轉的日子在這裏一並得到了化解。
「女會場」一開始就異常的激烈,當最先「鬥私」的「窄過道兒」立在會場前邊的時候,會場後邊居然傳來了一陣婦女們的喧鬧聲!她們用納了一半的鞋底子掩住臉,高聲嚷嚷道:「看不見!看不見……」「窄過道兒」的個子的確是矮了一點,但這嚷嚷聲也純是為了取樂,是一種說不出口的「幸災樂禍」。於是,就有那些較潑辣的女人走上前去,把一個小板凳放在了她的面前,說:「站上去!」「窄過道兒」也就只好站上去了。她就站在那麼一個窄窄的小板凳上,開始「狠鬥『私』字一閃念」了。
她說:「他是個男子大漢,俺是個娘們兒家。他摸俺的『蜜蜜』。他要不摸掩的『蜜蜜』,俺也不會咬他。他一摸俺的『蜜蜜』,俺才敢咬他哩。」沒等「窄過道兒」把話說完,就有婦女高聲說:「不要光說人家。檢查自己!亮私不怕羞,鬥私不怕疼!鬥私就是要檢查自己。人家的事讓人家說!」「窄過道兒」只得重新又說:「主要是他摸俺的『蜜蜜』。俺咬他是不對,可他不摸俺『蜜蜜』,俺也不敢咬他。他硬往俺懷裏掏,摸俺的『蜜蜜』,俺才下了狠手……」接著,會場上又傳來一片紛亂的嚷嚷聲:「說說你自己!你就沒一點私心?你的私字還小嗎?」
揭發的時候到了。當站在小凳上的「窄過道兒」再次抬起頭時,她才發現,村裏的女人們是多麼恨她!她的人緣是多麼的壞呀!尤其是女人們的記恨,全是由一件件小事引起的。鄉村生活是由一件件小事來體現的,女人生活的中心就是一件一件的小事。她們的目光自然也全都注視在小事上。似乎人人心裏都有一本賬,現在賬本徹底地攤出來了!每一個上來揭發她的女人都義憤填膺地指著她的鼻子說:某年某月某日,你偷摘了俺一兜麥黃杏!晌午頭,你摘倆還不中?硬是摘了一兜!而後就問她有沒有?「窄過道兒」只好說,有。某年某月某日,分菜的時候,你看那一堆大,硬是搶到俺的前頭,把那一堆搶走了!而後問她有沒有?「窄過道兒」勾著頭說,有。某年某月某日,你鋤地的時候,你說你心口痛,賴在地上不起來,那地叫我給你鋤了,後來分菜瓜的時候,你頭前跑,生怕分不上。你說,你是不是出工不出力?!「窄過道兒」流著汗說:是。某年某月某日,你家的三孬跟俺的小保鬧氣,恁三孬還比俺的孩子大,可你跑出來就給俺小保一耳包!打得俺孩兒哇哇直哭,你咋恁鐵哩?!某年某月某日,隊裏分紅薯的時候,你用一只腳偷偷地頂住地磅板,三百斤紅薯,你弄走的不止四百斤吧?這事有沒有?!……
接下去,上來揭發她的婦女就越來越多了。開初還是一些旁姓的婦女上來揭發,到後來的時候,她的同宗的嬸子、大娘,她那些近門的妯娌們,還有她的二嫂、三嫂,她的婆家妹子,也都一個個上來了。她的「強糧」,也不止一次地傷害過她的親戚們,日常生活中的那些細屑,那些瑣碎,都成了恨的因子,仇恨就這麼一步步地勾出來了。最後一發「炮彈」是她的大嫂射出來的。
在會議上,她大嫂一直沒有吭聲。在妯娌之間,她們兩人是比較近的,也經常在一起說些閑話。可在這樣的會場上,她大嫂也終於忍不住了。平日裏,這是一個很老實的女人,從沒跟人計較過什麼。可她坐著坐著,突然把手裏的麻線一收,歪著大腳片子跑上去說:「麥升家,論說咱是妯娌,我不該說你。可你幹那事,老短!那一年,你說懷慶那話是啥?你自己說吧?!……」就是這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於鳳琴身子晃了一下,差一點從小凳上栽下來!只見她兩眼一閉,滿臉都是淚水!她沒想到,跟她最要好的大嫂,也會上來揭發她。就在這時,下邊的女人們齊聲嗷嗷道:「說!叫她說!」於是,她的醜事一件件地晾在了光天化日之下,她的最隱秘處也被人一樁樁地拽了出來。那個被人叫做「窄過道兒」的綽號一次又一次地被人提起。女人們似乎是越說越氣,越想越惱。說著說著,就有人往她面前吐唾沫了!人們上來後,「呸」一口、「呸」一口地吐她。先是往地上吐,接著就往她臉上吐!婦女們異口同聲地說:「吐她!吐她!」
世界無小事。小事是經不住琢磨的,恨也是不敢多想的。每隔一夜,就有新的材料被揭發出來。會開到第八天時,「女會場」就開始「籮面」了。「籮面」可以說是呼家堡女人的獨特發明。也只有女人們才能想出這樣的主意來,先過「粗籮」,而後再過「細籮」。「粗籮」是八個女人籮,前邊站上四個,後邊站上四個,前邊站的人把她推過去,後邊人再把她推過來,就這麼像籮面一樣推來推去地籮她;過「細籮」就不一樣了。「細籮」是周圍站上一圈女人,大家齊上手,轉著圈籮她,你把她推過來,我把她推過去,人就像是麻袋一樣,在人群裏搡來搡去……這是一個多麼激動人心的時刻呀!女人們臉上紅撲撲的,一個個「呀呀」地叫著,齊聲發力,一次次奮力地把「窄過道兒」推出去!還有的女人在袖筒裏藏著納鞋底的大針,籮的時候,冷不防偷紮她一下,紮得她嗷嗷直叫!沒過多久,她就被「籮」成了一個披頭散發的女鬼了……
會開到第九天,突然有一個女人站出來說:「這是啥會?這是『鬥私』會。開著會納鞋底子,算不算有私心?!」人們再一次興奮起來,立時,一個個高聲嚷道:「算!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