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人物

李佩甫 作品 第 44 頁 / 共 10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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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騾子歎了口氣,說:「這一回我是裏外不是人了,連王書記都得罪了。」

呼國慶看了範騾子一眼,說:「那你的意思呢?」

範騾子說:「那個蔡五,是個磨動天。這還只是個開始,往下,動靜會更大。我聽他村裏人說,那蔡五說了,無論花多少錢,都要把機器弄回去!還說……」

呼國慶說:「我是問你的態度?」

範騾子說:「已經走到這一步了,退是退不回去了,只有頂住。」

呼國慶說:「對,你給我堅決頂住。」

範騾子說:「呼書記,我要你一句話,到時候,萬一上邊有人說話,你得支持我,你得做主。不然,我可頂不住,我頭皮薄呀!」

呼國慶說:「怕什麼?有什麼事往我身上推,這行了吧?」

範騾子說:「那,這錢咋辦呢?」

呼國慶說:「錢照收,他送多少,你收多少。」

範騾子驚道:「那、那、那……」

呼國慶說:「你不是怕擔責任嗎?跟我來吧。」說著,呼國慶把範騾子領到了辦公室,當即叫來了縣委辦公室的值班秘書,讓他又把錢箱打開,當眾數了一遍,而後指示說:「你記一下,這筆錢,以縣委的名義,獎勵武警支隊五萬,另外那五萬獎勵給稽查大隊……」

到了這時,範騾子頭上的汗才下了。他松了口氣,說:「呼書記,那個蔡五,聽說他到省裏活動去了,我還是有些擔心……」

呼國慶說道:「讓他跑吧,先觀察他一段再說,我看他到底有多大能量。」

範騾子說:「那好,我回了,你也回吧,廣文還在家等著你呢。」說了這句話之後,範騾子馬上就意識到這句話是說多了。

一時,兩人都有些不大自在。

呼國慶心裏澀澀的,眼裏有了一絲警覺。

範騾子心裏也澀澀的,他在心裏說,你個狗日的,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

這麼一來,那舊有的芥蒂又悄悄地萌芽了。

第七章 獨一無二的新村,說一不二的權威


「窄過道兒」

那是一個幹澀的冬天。

在那年冬天裏,呼家堡先是有人掉了耳朵,後又有人丟了性命。

起因是德順的耳朵。德順的耳朵是被「窄過道兒」咬掉的。

「窄過道兒」名叫於鳳琴,是村西頭王麥升家的女人。

這女人沒有別的毛病,就一樣,人太精明,幹啥事都算計,不吃虧。在平原,這叫做「強糧」。「強糧」這個詞在字典裏是沒有的。這個詞所表述的僅僅是一種感覺,是一種看在人們眼裏的日常行為方式,也可以說是一種生活作風,有著事事占先的意味,這裏邊還含著叫人看不慣的霸道和蠻橫。平原上還有這麼個歇後語,叫做「心重的人個矮——墜的了」。這兩項加在一起,基本上就把她給框定了,於鳳琴就屬於這種心思重的「強糧」女人。說起來,她的個兒也不算太矮,小精神人,幹活很麻利的。早些年,她剛嫁過來的時候,就曾為分地大鬧過一場。地分得好好的,到了埋界石的時候,她偏說,牲口犁的溝偏了一麥葉兒,向了臨近的槐家。一麥葉兒是多少呢?人家不再犁了,她不依,非要人家重犁一道溝,把那一麥葉兒犁回來。她堵著槐家的門,一罵就是三天,罵得槐家女人說,就讓她犁吧,到底又重犁了一回,讓她多占了一麥葉兒。

都說她「強糧」,卻沒有人注意到她的「後河意識」。於鳳琴是從後河嫁過來的。曆史上,後河人多地少,地是莊稼人的命,沒有「命」的人最要「命」,所以後河人血脈裏就饞地。一般的地方人都「惜」地,到了後河,這個字就換了,換成了一個「饞」!可沒人知道她是饞地,人們看在眼裏的是她「強糧」。這就牽涉到後河人的又一個特點。

後河人還有一個顯著的特點是做小買賣的多。由於地少,後河人出來做小生意的格外多。那時候,只要是從後河出來的,不管男女老幼,一個個都是掂秤杆的。那時,串村收破爛的是後河人,賣針頭線腦的也多是後河人,你想,做的是小買賣,本太小,利太薄,自然是「兩兩計較」了。所以,她的「強糧」,她的「猴」,都是有曆史根源的。到了吃大食堂的時候,糧食緊缺,這女人又有了算計,她每天去食堂打飯時,總是少拿一兩飯票,到了打飯的窗口,她總是扭過頭臨時去借,口很甜的,她只借一兩飯票,誰也不好不借。她是精到家了,一個只借一次,從不重複。她借你一兩飯票,你怎麼要呢?自然是沒法要。這麼一來,村裏兩千多口人,她一人一兩,竟然借出了二百多斤!這是一個很偉大很刁鑽的算計,在那樣的困難時期,她的三個兒子,大孬二孬三孬,一個也沒餓著。平時就更不用說了,她借這家一棵蔥那家一把鹽,從不還的。你要是借了她家什麼,她是不會忘的,一天至少到你家扭三遍,一直到你想起來的時候。於是,村裏人送她一個綽號,叫「窄過道兒」。那就是說,無論多寬的路,到她跟前,你就過不去了。

德順跟「窄過道兒」的矛盾,是由蓋房引起的。

德順家有個兒子,叫運來。人很老實。運來早些年說下了一房媳婦,是個娃娃親。可是,到了娶的時候,人家卻死活不過門。原因是他家的房子,他家只有三間破草房。那媳婦說,房子不蓋,她就不進門。這麼一來,可就苦了德順了。為了把媳婦娶進門,德順決定翻蓋他家那三間房子,把土坯換成磚牆,麥草換成小瓦。那時候,這是一個很艱巨的工程。德順家為實現這個計劃已經准備了五年了。在這五年裏,德順家沒吃過一頓肉,沒吃過一個麥粒,那日子是一片瓦一片瓦數著過的。到了料備齊的那一天,德順的背已經駝了。如果德順的背不駝,「窄過道兒」是不會咬住他的耳朵的。德順個大,「窄過道兒」是個小個子,她躥一躥也夠不到他的。

臨到蓋的時候,「窄過道兒」並沒有說什麼。兩家臨著一道院牆,那院牆一扒,打地基時,「窄過道兒」還是沒有吭聲。一直等到地基打好了,要壘牆時,「窄過道兒」站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