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人物

李佩甫 作品 第 46 頁 / 共 10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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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那些一邊開會一邊納鞋底子的女人們,個個都慌得像兔子一樣,趕忙往腰裏藏鞋底子。塞得慢些就被拽出來了。這樣子被拽出來的女人,一上來就先讓她過「籮」!過了「粗籮」過「細籮」,過完籮,再讓她「亮私鬥私」……這樣一來,會就開亂了。不斷有人被拽上來,拽上來一個,眾人七嘴八舌地揭發之後,就又連帶住了什麼人,於是下一個又被拽出來……

結果「鬥私批修」會成了一條鎖鏈,它幾乎給全村人都套上了繩索!它先是消解了人們的親情,分化了族人之間的血脈關系,讓彼此之間產生了嫌隙和仇恨。而後又讓人在激動中發瘋!就像是戲台上的演出一樣,到了一定的時候,你就會發現,已經沒有一個好人了。

臘月二十四那天,秀丫跑去找了呼天成。像這樣的「鬥私批修」會,一開始的時候,她是很激動的。鬥「私」嘛,就是要讓那些私心大的人受受教育。所以,頭兩天,她也跟著那些婦女們一塊吆喝。可開著開著,她就有點受不了了。說起來,她是村裏的赤腳醫生,一天到晚給人看病紮針,說話又好聽,所以,她沒有得罪過什麼人,到目前為止,也沒有被人拽出來過。可她一看是這樣的陣勢,也不得不一次次地暗自檢索自己,她發現,一旦讓她站出來亮私的時候,她會比狗屎堆還臭!那些事情,若是有人點出來,她還怎麼活人呢?況且,還要過「籮」,她實在是無法忍受……就這樣,她成了呼家堡唯一對「鬥私」提出疑問的女人。她找到呼天成的時候,臉都白了。

她說:「我是不是也要把心裏想的說出來?」呼天成看了她一眼,說:「不用。」秀丫一下子哭起來了,她哭著說:「天成,誰沒有私心?你沒有私心嗎?」呼天成又看了她一眼,默默地說:「有。」秀丫就說:「要這樣坦白下去,有一天,也會弄到你的頭上!」呼天成定定地說:「我知道。」秀丫流著淚說:「我求求你,不要這樣了,再不要這樣了。會再開下去,我只有上去坦白了!」呼天成默默地看了她一會兒,說:「這樣的會,主要是樹正氣。會上說什麼,你也不要太當真。會嘛,也得有始有終,再開兩天吧。」秀丫說:「那,開會就開會,怎麼還『籮』人呢?!」呼天成說:「我已經批評她們了。報上不是說了,要觸及靈魂,不要觸及皮肉。」

這一次,「窄過道兒」於鳳琴真正是觸及到靈魂了。她本是有名的「窄過道兒」,可她卻自己走到「窄過道兒」裏去了。臘月二十七那天早上,她把自己掛在了果園的樹上。

一個人認識自己是不容易的,這一回,她是認識自己了。她曾是一個多麼「強糧」的女人哪!可到現在她才發現,她所爭的、占的那一點點、一點點的便宜,其實是極其有限的。可她竟然得罪了那麼多、那麼多的人!換來了那麼多、那麼多的唾沫!人是不是很悲哀哪?!她是反省過自己的,她曾一次次地反省自己,可越反省,越覺得沒臉活。旁姓女人吐她、籮她,她認了,可親一窩的妯娌們也吐她、籮她?!她的嫂子們、她的婆家妹子也都一個個上來吐她籮她?!……錯也罷,罪也罷,她實在是受夠了;回到家裏,男人也給她白眼,男人麥升說:「你咋弄到這一步呢?一家都跟著你丟人!」她的大孬、二孬、三孬,大約也從會上聽到了什麼,一個個都用陌生的眼光看她……

於鳳琴有很多個晚上沒有合眼了,她眼裏的淚也已經流幹了,想來想去只覺得路已走到了盡頭,再也沒臉再見人了。於是,在黎明時分,她獨自一人提前來到了會場上,又默默地、習慣性地站在那個小板凳上。一冬無雪,天是那樣的藍。當她蹬掉腳下那只站了很多天的小板凳時,她的靈魂已飛上了藍天,就在這一刹那間,她突然發現:天地是那樣的寬廣啊!

當婦女們最後一天來到會場上的時候,卻驚訝地發現,於鳳琴掛在了樹上!

一個「強糧」的小女人,她上吊死了!

死時,身上穿的是一件毛藍布衫,那布衫很勉強地罩在棉襖上,肩頭上打著一個新縫的補丁。這大約是她唯一一件幹淨些的衣裳了。

八棵樹

於鳳琴的死,給呼家堡的思想大掃除運動帶來了一抹陰影。

那年冬天,雖然沒有雪,風卻是很烈的。寒風嗚嗚地哨著,在平原上刮起了一個又一個煙柱。寒風一陣一陣地刮,先是刮裂了樹皮,刮粉了地上的土,繼而又刮皴了人們的臉,刮腫了人們袖在襖筒裏的手指。在這裏,風是會咬人的。風刮在臉上的時候,不疼,是木的。尤其是那種旋風,在地裏一旦哨上你,躲是躲不掉的,你只有就地蹲下,讓它從你身上騎過去。不然的話,萬一中了那邪風,輕了,半邊臉都會是黑的;重了,必是癱瘓無疑!再就是刮黃風,風起來的時候,半個天都是黃騰騰的,你看著離你還遠,可它瞬間就過來了,那就像是一口大鍋,忽一下就把你吞進去了!前走是黃的,後退還是黃的,到處都是黃騰騰、灰蒙蒙的,耳邊一片呼呼隆隆、嘁哩喀嚓的聲音!你就像是被埋在了千年的黃土裏,無論怎麼走也是走不出的。你要是敢跑,那你就跑吧,跑是跑不出的,一旦跑出汗來,那就中風了,說不定一條命白白地就搭上了!可這裏的風又特別適合於疲性人。假如說,你是一個不急不躁的疲性子,你是一個三腳也踹不出屁來的貨,你根本就不著急。那麼,你就熬著、忍著、受著,勾下頭、閉上眼、窩著脖,管它雲裏霧裏,管它是坑是井,你就慢慢地挪吧,知道想也無用,也就不用想,慢慢,風總會過去的。因此,平原上的人,不怕雨,不怕雪,怕風。平原上的風造人。平原上的風咬人不吐骨頭。也有些大氣的人,說起什麼難事,說起什麼過不去的坎,就說是「一陣風」!

「鬥私批修」,對於呼家堡的人來說,也是「一陣風」。風已刮到了這般時候,按說也該過去了。可呼天成硬是堅持多開了一天!

客觀地說,連呼天成也沒有想到,這個小女人會去上吊。從內心說,他是討厭這個女人的,看不慣她那種貪一點、占一點的「強糧」。治治她的心是有的,可沒有想到她會死。

可她死了。

村裏死了一個人,這應該說是大事了。呼天成立時面臨著一個兩難的境地,要麼,他就得承認,這會開錯了。就此罷手,像這樣的會再也不開了;要麼,他就得說,會是沒有錯的,會還要開下去。那麼,一個死人在那兒躺著,往下,又怎麼開呢?

呼天成心裏清楚,他又是到了一個坎上了。如果他不能堅持,如果他有一絲一毫地退縮,那麼,不光王家會借著死人鬧事。從此,他要再想推行什麼,可就難了。於是,他攤牌了。

他咬著牙又開了一天會。他把全村人全都集中在麥場上。而後,他站在麥場中間的石滾上,黑著臉說:「面對全村的老少爺們。今天,我先鬥鬥我的『私』字。我這個人,大家都知道,脾氣賴,有時說話不講方式,說過錯話,辦過錯事,這我都承認。有時候,也不是事事都能堅持原則,村裏頭七叔八妗子的,也有磨不開臉、礙面子的時候,這是我的錯,我改!」說著,他的聲音突然高了,「但是,我要說一點:這個鬥『私』會,沒有錯。一萬年都不會錯!這樣的會,以後還要年年開下去。」說到這裏時,他的頭抬起來了,目光在會場上很快地掃了一圈。

於是,他發現,人們已有負罪感了。特別是那些女人,她們一個個都勾著頭,大約心裏都在默算著自己前些日子的行為。女人的心畢竟軟些,到了靜下來的時候,她們就開始懺悔了。

正是這種綿羊般的神色,給了呼天成一個靈感,給了他一個解決危機的思路。接著,呼天成大聲說:「鬥『私』會,按國勝的說法,國勝是咱村的高中生,有思想。是那個啥?那個、那個開展思想大掃除嘛,是自己教育自己嘛。我也在會上講了,毛主席說,是觸及靈魂,不觸及皮肉嘛。叫我說,『籮』人是不對的。是誰讓你們籮人哩?!淨胡鬧!今天,我要批評你們!」說到這裏時,呼天成的目光像子彈一樣射了出去,排點在那些女人們的臉上。繼而,他喝道:「凡是『籮』過人的,給我舉起手!」

會場上,婦女們先是一怔,接著,你看我,我看你,一個個都像傻了似的!那老實些的,就乖乖地把手舉起來了。可大多數婦女還都不敢舉手,還在遲疑著。於是,呼天成走下石滾,緩聲說:「害怕了?有啥怕的?大膽開展批評還是對的,還應該表揚嘛!就是『籮』過人,也是人民內部矛盾嘛,有錯改了就是了。再舉舉!」這一次,呼啦啦,又有一群婦女把手舉起來了。

可是呼天成仍然沒有停下來。他心裏清楚,鄉村裏的是非,大多是女人們在枕頭邊上挑唆起來的。那是一股「枕頭風」啊!於是,呼天成的目光像篩子一樣,在人群裏濾來濾去。他的眼神總是有意無意地瞥向王家妯娌們站的那一塊,先是看著於鳳琴的二嫂,直看著她把頭勾下去,臉慢慢地紅了;而後又看她的三嫂,這女人沒主見,一看就把她看慌,看得她手腳都沒地方放似的;接下去,他盯住了她的婆家妹子,她還是個沒出門的姑娘呢,人是很潑辣的。他的視線在她們的臉上來來去去的一連濾了三遍!往下,他歎了口氣,溫和地說:「『籮』了就是『籮』了,這也不是一個人,大家都看著的嘛。承認了,還是好社員。要是不舉,查出來了,那就不好了……」

突然,他用全身的氣力炸聲喝道:「再舉一回!」

就這一聲吆喝,會場上的婦女們大多都把手舉起來了。特別是王家妯娌們,一個個也都把手舉起來了。雖然很勉強,可到底是舉了手了。於鳳琴的大嫂,在舉手的時候,竟嚇得「哇」的一聲哭了!她這一哭,就把全村人的目光吸過去了,人們都看著王家妯娌們站的那一塊,看到了王家那些舉著手的女人們……

到了這時候,呼天成才暗暗地松了一口氣。呼天成說:「運動嘛,大家都看見了,也不是哪個人的事。唉,都把手放下吧,這事就到此為止了。鳳琴還是社員,就由隊裏出錢殯葬吧。有啥責任,我擔著。」說到這裏,呼天成話鋒一轉,說:「現在,大夥都跟我走!」

就這樣,一村人,一村人哪!在都還沒愣過神的時候,就都乖乖地跟著他走了。這就是魔力,呼天成就有這樣的魔力!呼天成把全村人帶到了他的家門口,緊接著,就有民兵們從他家的院子裏抬出了八棵大榆樹!這八棵大榆樹是他連夜叫人伐倒的。當村人們看見這些榆樹一棵棵從院裏抬出來的時候,一下子就圍上去了,一個個嘖著舌說:「乖乖,都是當梁的材料哇!」

到了這時,呼天成才說:「我現在告訴大家,連續這半個多月,開會是幹啥哩?是聚人心哩!聚人心為啥?一句話:建新村!」底牌攤出來之後,呼天成又說:「咱呼家堡祖祖輩輩為建宅子發愁,為宅基地鬧糾紛,再不能讓子孫們愁房子的事了!從今天起,咱呼家堡由村裏集體建房,建排房!以後再有人來咱呼家堡參觀,咱就是真真白白的『樓上樓下,電燈電話』了!我,作為呼家堡的當家人,今天就帶個頭,把俺家這八棵大榆樹貢獻出來,給村裏建新村用!」

人心不是秤嗎?人心又是多麼容易稱啊。八棵樹,就把人心稱出來了。八棵樹,就買下了全村人的心。心當然不是豆腐做的,心是由血脈聚的,可血脈又是什麼呢?血脈是五穀雜糧喂養的,可喂來喂去,喂的不就是一個「活」字嗎?!此時此刻,人們就覺得,那八棵樹已是一個巨大的數字了。那八棵樹,就足以讓人信服他們的當家人了。於是,人們又一次感動了,村民們紛紛說:建!天成,只要你當支書的撐住頭,砸鍋賣鐵咱也建!

這時,天成娘從院裏走出來。她出了門,就那麼默默地站在門口,一句話也不說。呼天成看了娘一眼,就大聲說:「娘啊,你也別怨我。誰叫恁孩兒是呼家堡的當家人哪!只要新村建成,我死也瞑目了!」

就是這麼一句話,就更讓村人們激動了。德順一跺腳說:「既然要建排房,我那建房的磚瓦,也都獻出來吧!」

於是,呼天成帶頭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