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香

子懷 作品 第 13 頁 / 共 223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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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天的鼓樂,大宴親友和賓客,熱鬧的場面把入贅的形式掩蓋得天衣無縫。入贅既沒有受「六禮」約束,又不送任何聘禮,結婚時張小坤亦不需要備嫁妝,所需花費概由李家承擔,他只需堂而皇之地娶親。嶽丈家的體貼和良苦用心,讓張小坤心生感激,心誠意篤地按規矩叩拜嶽丈嶽母,磕頭磕得碰碰響。

可是,新婚之夜,紅羅帳下,天不遂人願。一對新人傷心鬧別扭,直鬧得分被而睡,這卻是家人萬萬沒想到的。

那晚酒席過後,張小坤心馳神往地走近新房,他輕輕地掀開紅蓋頭,看見貞蘭嬌羞紅潤的面龐,一邊傻笑,一邊手足無措的站著不知所措。貞蘭拉一把他的衣袖,嬌嗔的喃喃道:

「你……怎麼啦……」

他看著她,順勢拿起她的手,把她拉進懷裏緊緊的抱住。他喘著粗氣,血脈膨脹,擁住她,親吻她。貞蘭陶醉在愛撫裏。她不急著脫衣裳,卻嬌喘微微地伸出自己的腳,讓他給脫鞋。張小坤拿起那雙精致的小腳,遲疑著,慢慢解開鞋帶。他喃喃道:「這腳……這腳真小呢……我今天要見識一下……」

她滿臉嬌羞,神情期待地注視著丈夫。

他笨拙的解開鞋帶,脫去繡花鞋,再脫去白布襪子,頓時,一雙細皮嫩肉雪白如棉的小腳出現在他的眼前。

「天哪,這是腳嗎?」他失聲驚呼道。

這是一雙怎樣的腳啊!他一下子愣住了,一雙慘白耀眼的尖尖小腳,帶著淒麗的神情。他伸出手,輕輕的觸碰了一下那尖尖的、肉乎乎圓嘟嘟的皮肉,啊,柔若無骨,他又顫顫兢兢地把這雙腳側過來看,四個腳趾頭扭曲彎折緊貼著腳心窩,就像一只沒毛的不知名的胎生的小怪獸。他驚呆了,不禁放開那雙怪物似的腳站起來,靠在梳妝台邊,他的心有些顫抖,站著的腿也有些發軟……

那雙尖尖小腳,慘白耀眼地擱在床上,油燈的光環罩住它們,像兩顆白色心髒,流幹最後一滴學血的白色的心髒!

「你怎麼啦?」她猝不及防,吃驚不小。

當看明白他的表情,她大失所望,並由失望轉變為悲憤。她一下子抽回了腳,伸手拉開緞子被,把它們往緞子被裏塞,塞進去,直塞得看不見為止。

老天爺啊!

她深深地悲歎。她怎不悲歎啊!只有老天爺才知道這雙腳是怎樣得來的。從六歲開始,伴隨著幼年至青春歲月,淚水和血水,不知流了多少缸……可是,她急不可耐地把這雙腳獻給新婚的丈夫,就象獻出自已養了多年的寶貝時,是想讓丈夫慶幸自已不淺的豔福,更加珍惜自己。這分明不只是一雙腳,這是自已的隱私,甚至等同自已的貞操啊!纏裹至今容易嗎?為的是得到丈夫至高無上的贊許,獲得極大的感官刺激,還要收獲非同一般的愛慕。可是……

帷帳內,她珠淚滾滾。

她雖不懂「劃步香階,手提金覆鞋」,卻希望自已的三寸小金蓮讓丈夫抱在懷裏,柔情蜜意,越看越生憐惜。可是……她臉上一陣顫栗,微閉雙眼,眼眶裏頓時掉出淒冷的淚珠。她哭了,嚶嚶切切低聲啜泣。她心裏除了沒有應有的甜蜜和幸福,什麼味兒都有了,有悲傷有酸苦有刺痛,還有對爹娘的怨恨和自己的鄙視……難道一丈有餘的裹腳布勒斷八個腳趾骨,讓它們緊緊地貼在腳心窩,就是為了在新婚之夜該有的千般溫存萬般疼愛都毀在它的手上麼?

她在痛心的同時,感受到了萬般的羞愧。那感受來自他像看怪物般的眼神。她想,新婚之夜的幸福算是徹底的被這雙三寸金蓮毀了。

這一夜,她和衣而睡,拒絕丈夫碰自已。自然,他惶恐無比,也不敢碰她。

第十三章 鐘聲為證


小坤很惶恐,面對新婚妻子一籌莫展。他不善於偽裝,不喜歡就是不喜歡。簡單地說,他是受不了那雙可憐的小腳。情不自禁的表現傷了妻子的心,他不知道怎樣彌補自已犯下的過失。躺在她身邊,眼睜睜到天明。好好的新婚之夜是被自己毀的,他感覺自己像一個罪人,懊惱不已。

翌日清晨,貞蘭起床還未梳洗就搖步出房門,一把鼻涕一把淚,在母親面前哭訴著昨晚的委屈。她絮絮叨叨地說:「是你害了我……害了我啊。當初裹腳時,你說『不爛不小,越爛越好,越爛越小』,為了裹成這雙小腳,我眼淚都流了幾缸,可是,到頭來誰稀罕?什麼三寸金蓮……張小坤當它是怪物……你真是害了我,害我白白的受了那麼多苦……」

翠姑聽著女兒的訴說,心裏犯嘀咕:裹腳不是很時興的嗎?怎麼有男人不喜歡……張小坤這個五六不識的蠢貨。她拍拍女兒的背,輕描淡寫似的說:「他呀,年輕,不懂得欣賞女兒家的美。以後會好的。」

「好什麼好,都怪你!」

貞蘭挪動金蓮步,賭氣回房收拾衣物,張小坤怯步走近極力賠不是,他拉著她的手,磕磕巴巴的說:「貞蘭,我沒……沒別的意思……就是不習慣。從來沒見過……對不起!」

這幾句磕巴的話哪能讓她消氣,她覺得這不是生不生氣的問題,也不是對與錯的事,只是自己情何以堪。她感到說不出的委屈、憤懣和羞愧。淒淒然低頭收拾東西,收拾了一個包袱卷,當著丈夫的面叫來幺狗提走包袱准背好毛驢,她在幺狗的護送下又去了鐘滾‧‧。

今天,小坤又來了,他這次來了賴著不回,打定主意要把媳婦接回家。

傍晚,暮色漸濃,夜影子在朦朧的月色中漂移,小坤走近貞蘭,對她可憐巴巴地說:「你要是這麼討厭我,今晚……我就去尋一顆歪脖子樹,把自己吊死……」

小坤的話讓貞蘭警覺。晚上,他剛出門一會兒,她就悄然跟在他身後,留心他的行蹤。月光下,田野四周靜悄悄的,一大片苧麻在秋風中沙沙作響,田邊橫臥著的那口鑄鐵大鐘像一座異型黑屋,看起來是那樣詭異。她突然不見小坤的身影,不覺頭皮發麻,心裏一陣慌亂,三寸金蓮再也挪不動了。

正在驚駭中,小坤突然出現,他攔腰抱住她,嘿嘿發笑。

你跟著我做啥?她嗔道。你不是要找歪脖子樹嗎,咋不去找?你總跟著我……我怎麼去找?他回答,突然抱起她,俯頭親吻她的臉頰,然後把她托在臂彎走到大鐘前,輕輕放下。兩人靠著鐘身站住。她看看四周又嗔怪道,來這兒幹啥?這可不是什麼好地方。為啥?他問。她瞅瞅這擱置在野地裏的巨鐘,壓低聲音,有幾分神經兮兮地說,你想想看,「鐘」(終)這個字好不好?況且這是一個古鐘。你想想,「送終」、「終了」……他說,你想多了。她又說,你知道這兒為什麼叫「鐘滾‧?」?就因為這口鐘。乾隆十六年它是洪水猛獸帶到這兒的,這麼多年過去,怕早成精了。唔……原來如此。他伸手撫摸著鐘身,又屈指敲打幾下,鐘聲不脆,含糊沉悶,卻回聲悠長。他喃喃自語:有意思,這口巨鐘是被洪水沖到這兒的,因為被土擋住了,所以留在此地……此地便以此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