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祖宗,你別嚎了,老子給你跪下……求你……」
李萬順說著,咚咚兩下雙膝落地跪在女兒面前。
貞香噎住氣,淚眼從指縫裏往外瞅,瞅見跪在面前的爹,身子微微一震。
哪有爹給女兒下跪的?翠姑楞了一下,伸手去拉丈夫,卻聽李萬順聲淚俱下的聲音,忙把手縮回去。
「貞香,我的乖女兒,我也舍不得你呀!我這也是沒辦法。可事已至此,你要是真不願意,你爹只有死路一條了……」
李萬順說著,眼淚變戲法般嘩嘩流出來,好像天大的麻煩等著他,句句如鋼錐鑽進貞香的心。
「兒啊,你別擔心,高家也不是狼窩。從大理說,災年鬧饑荒,高家總是搭棚施粥,從小理所,他對我們李家還有恩呢。那年鬧水災,高德貴借給我三鬥黃豆,讓我們度過了難關。況且,自古賭帳是賴不得的,如果你不答應嫁過去,豆腐店和小酒館都得歸高家,我們就沒活路了……」
說著,李萬順像個娘們一把鼻涕一把淚,傷心傷意地哭起來,那悲切無助的樣子貞香長這麼大從未見過,使她感到李家的天可能真的要塌了。
李萬順長跪不起,省一把鼻涕抬眼望著發怔的女兒,又換了一副淒涼的神情。
「孩子啊,我也知道你不願意。你要實在不願意,我也不逼你。可是,以後全家靠什麼為生,我是沒招了。恐怕……恐怕我過不了這一關……」說到這兒,他眼睛發直,幽幽說出一句狠話來。
「以後……你可能再也見不到你爹了……」
這句狠話一出口,貞香繃緊的心弦被扯斷了。高家有恩於我們李家,眼下一家人的生計和父親的性命都與之相關。她如夢初醒,身子一軟,靠在了梳妝台邊。
貞香就像姥姥,從不相信命運之說,卻相信天上有神靈。眼下她感到是神靈讓她站出來,嫁出去,以自己的身子來報恩,來救全家。
「爹,你起來吧,我嫁,我嫁還不行嗎……」
她一陣哽咽,淒切地答應了。說罷這一句,她趴在床上嚎啕大哭。
第十五章 鑼鼓鏗鏘
李家大女兒結婚不到兩個月,高得貴三媒六證,在初春時節歡天喜地把貞香迎進了家門。
真是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翠姑貼近哭泣著的貞香耳邊說,孩子,你以後就是高家媳婦了,這就是你的命,認命吧。
鼓樂聲中,貞香哭得昏沉沉被扶進花轎,又哭得昏沉沉被扶著下轎走進高家門。和那些為了規矩而哭嫁的女兒不同,她悲聲陣陣,來自心底。她在攙扶中行罷大禮,進了洞房仍是哭。睡了哭,哭了睡,昏沉沉度過三天。這三天高家賓客盈門,鑼鼓鞭炮不斷,還請來了丁一芳那響當當的皮影戲班子,好吃好喝招待,在東門連唱了三天大戲。這三天,東門老街口滿街的喧嘩蓋不過鏗鏘的鑼鼓,一到下午,看戲的男女老少人擠人,水泄不通,把高家搭起的戲台子差點擠塌。
束發粉面的小皮影王聽說新娘是貞香,神色黯然,莫名的惆悵。和他僅有一面之緣的貞香讓他一直縈繞心懷,念念不忘。每每想起那清純明媚而又嬌俏的模樣,心裏總是一陣悸動。眼下,深深的惆悵與惋惜中,只想再見她一面。可三天即將過去,一直未能如願。忍至第三天中午,他借著酒勁對高得貴提出了要求。
「高老板,娶媳婦唱大戲,可唱了兩天我們也沒見著新娘子,你看,是不是讓我們見一見,也好沾沾喜氣啊!」
做為小皮影王的提議高得貴本該答應,可他呵呵笑著擺擺手說:「對不起,貞香身體不適,需要靜養,過了這陣子……再請你們上門看新娘。」
第三天下午,高得貴的四姨太水枝,撇開那四歲的新郎官小喜,自己一步三搖,來到了戲台前。皮影戲就要開鑼,台前人聲鼎沸,如過年般熱鬧。水枝左避右閃,避開嘈雜的人堆,站在一邊抿嘴嗑著瓜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戲台上。今天該唱《三調芭蕉扇》這一出神劇了。在她看來,兒子大喜的日子唱這出,預示著高家呼風喚雨的好兆頭,令她很是得意。她耐心地等著開台鑼鼓。
水枝矜持地等待了一會兒還不見動靜,有些按耐不住,不禁「噗」的一聲,把瓜子殼吐的老遠。好不容易熬到了開場,戲卻變了,不是《三調芭蕉扇》,卻是《豬八戒背媳婦》。當戲目和豬頭在屏幕上出現,水枝的火氣不打一處來。
是誰擅改了戲目?
聽說老皮影王趙九病了,今天根本就沒來。是丁一芳,一定是他,他是二當家。水枝氣惱地想,老皮影王已退居坐鎮之位,小皮影王丁一芳當家主事,這改戲之事一定是他。
戲台上的屏幕出現了大腹便便搖晃著大豬頭的八戒,水枝一見好似被馬蜂蜇了一下。這不是在諷刺我們高家的婚配,嘲弄我的兒子小喜嗎?水枝顧不了矜持,扭頭向家裏奔跑起來。跑回家如報案一般,氣哼哼向高得貴報了案。
「老爺,不得了了,丁一芳把今天的戲本改了!」
高得貴一聽,愣了一下,「改唱什麼了?」
「《豬八戒背媳婦》!」
「是嗎……我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