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得貴低頭沉吟片刻,步履緩緩來到台前。這時的台前笑聲一片,栩栩如生的皮影和生動有趣的唱腔令觀眾笑逐顏開。高得貴看著眾人的神態說:「木已成舟,也罷,這出戲看起來樂和有趣,就隨他去吧!」
老爺說罷轉身走了,水枝氣哼哼的,盯著台上的丁一芳心生怨恨。此刻,丁一芳的聲音不再美妙,在她聽來顯得怪腔怪調。她想起四年前,高家為小喜滿月擺喜酒,也是唱了三天皮影,那三天她天天看戲。丁一芳束發粉臉,面若芙蓉,美亢的音色,一出《梁祝》唱下來,把她的魂魄勾走了三分。這幾年來,每每想到丁一芳,那份傾慕之情總會在夜裏暗暗綻放,陪她度過了和老爺獨處的無趣之夜。這一刻,她莫名的難受,只感到那份傾慕之情沒有了,是被丁一芳生生摧毀的,她認為兒子的婚姻被他戲弄,自己也似被貶辱,受作踐了。此時此刻對她來說,幾年來對丁一芳的那份暗戀陡然變為惱恨。
鑼鼓鏗鏘,鏗鏘鑼鼓。
屋裏的貞香哪知外面的時辰和場面。新婚之喜,雕花大床帷帳內,貞香躺在床上哭泣、昏睡,高得貴曾試著叫冬梅把她從床上拉起來,可別扭的面孔滿臉淚痕,她死活不肯梳洗,高得貴聽聞只好作罷,夫人潘氏有些忍不住要發作,被他制止了。
高德貴說:「這三天她為大,大家讓著點吧,過了三天,禮數到位全了好事,煮熟了的鴨子飛不了,那時,她就是我高家的人,還拍她鬧嗎!」
第十六章 曉夢春寒
貞香出嫁這天,還有一個人獨自黯然神傷,他就是書院的先生葛春江。
貞香沒來上學,貞蓮對先生報告了姐姐的婚訊,他一聽驚呆了。詢問緣由,貞蓮氣憤地將父親的荒唐和姐姐的慈悲表述一番,令春江心內更加不安。
「貞香……你好傻!」他在心裏抱怨。
當鼓樂聲聲經過書院時,葛春江踱步在院中。他圍著老槐樹一次次感歎。文化以溝通為己業,以傳播為命脈。可是,身為先生的自己,不能把人世間的障礙與陳腐來消除,不能靠文化為心愛的姑娘來排解,這是何等悲哀……
他不禁仰天長歎。
他可是從心裏喜歡貞香啊!他喜歡她的嬌俏和靈秀,還喜歡她那倔強的脾氣。只因她年幼,他對她除了師生情,還多了一點不可言喻的朦朧情愫,是一點兒無論如何也不敢表達的情愫。如今,恰是那點珍貴的東西還未來得及細想,就在倏忽間離他而去了。
「貞香……你好屈……」
濃蔭掩映的大槐樹下,葛春江無比惋惜地回味著短短的幾個月的時光。他發現在他內心深處一隅,好像默默期待含苞的花朵綻開葉片,在陽光雨露的沐浴下冉冉生長,等著她慢慢明了那份純美的愛情……可是,含苞的花朵突然受到摧殘,居然被人隨手采摘了去。他搖頭頓足,感歎世俗的同時,深為自己作為先生的無力而鬱悶。
這一整天下來,葛春江鬱鬱寡歡,水米未進,他不感到饑餓,總覺胸口有一團陰霾之氣散不開去。
夜漏更殘,明月盈窗。
葛春江站在冷清的書院,望著庭中那棵老槐樹,一腔情愫,萬千思緒。他長歎一聲,憂鬱地吟誦出心底纏綿的詞句,把幼芽般的情愫掐斷在心底。他吟誦道:
「檻外花低香枝摧,
斜風卷簾楣。
月明星稀春光去,
佳人去不回。」
人在兩處,情發一心。貞香和春江猶如兩顆流星擦肩而過,雖然匆匆相遇又匆匆而別,卻在各自的心裏劃了一道觸目的光。盡管這道光是那樣短暫,且一輩子也沒泄漏,但卻明耀鋥亮,深深地烙在各自的心底。
別了,先生……貞香的花轎路過書院時,她也曾對自己淒淒低語。
貞香這輩子有兩個重要的人。
如果說姥姥是她心裏的魂,那麼葛春江就是她眼中的燈。她把他看成一輪高懸在天空的太陽,讓她仰慕,使她敬畏。如今再也不能上學讀書,再也不能見到敬慕的先生,她感到悵然無比。與葛春江的那份朦朧情愫不同,她對他的愛慕常伴隨著自責和羞愧。自打見到葛春江那一刻起,除了仰慕和敬畏,她不敢奢望能和他平起平坐,相親相愛,哪怕就是在獨處時悄悄靜靜地想念他,她也感到羞愧。
出嫁最初的日子,她依然如此。有時,她想念他的音容笑貌,回味他曾經說過的每句話和每個動作。有時,她會默默地猜想,他此刻在幹什麼,會想到可憐的貞香我嗎……她自然不懂這就是自己的初戀,只當是不諳世事的胡思亂想。曉夢春寒,隨著嫁入高家,她更是把這還未開始就完結的相思之情深深埋藏在心底,一輩子從未吐露,直到將來有一天,她在他的墓前……
貞香在痛苦中熬過,舔舐心中柔嫩的傷口,又倔強的活過來了。
她不認命,從來就不。她把這屈從當成權宜之計,為的是家人,為了對得起自己小胸脯裏的良心。可她心裏很委屈,她不明白自己怎麼就成了麻將桌上的賭注。他自然恨爹娘。她在心裏暗暗發誓,再也不認他們,再也不回娘家。
按規矩新婚回門時,婆婆潘氏打發丫鬟冬梅來到貞香跟前。冬梅見貞香穿好衣服側身躺在床上,小心翼翼的問,小姐,夫人問你何時動身回門。不回。貞香態度很堅決。高得貴又差吳媽來請她去商議回門之事,她也置之不理。最後,高家只有作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