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香

子懷 作品 第 20 頁 / 共 223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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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喜站在床前大聲說:「我要騎馬。」

貞香納悶,看看四周說:「我這裏哪有馬。」

小喜雙腳一前一後踏上了床前的踏板。站在踏板上,雙手叉腰,稚嫩的聲音喊道:「媳婦就是馬,想騎就騎,想打就打!」

瞅瞅眼前站在踏板上的小豆丁,她可氣又可笑。「你要騎我,還要打我是吧?」

「對!你來……趴下……趴下!」

貞香一邊伸出胳膊套上衣服,一邊說「好哇,長能耐了。」

她穿好了衣服下床,一把摟過小喜,一只胳膊挾住他,邁步往外走,邊走邊說:「走,我帶你去喂豺狼!」

被貞香夾在腋下的小喜一聽說喂豺狼,一雙小腿又踢又蹬,兩只小手瞎撲騰,嚇得亂叫:「哇……姆媽呀……」

貞香站在門檻邊,厲聲問道:「你說,媳婦是不是馬?」

小喜哭著說:「不是馬……」

貞香又問:「你還打不打?」

「不打不打……」

「你記住了啊!」貞香把小喜放下了,低頭看著他說:「以後再說這樣的話,就真的拖你去喂豺狼。」

冬梅跑來了,後面跟著水枝,等她們過來時,小喜已經不哭不鬧,正坐在門檻上嗑著貞香給他的瓜子。因為不會吃,滿地吐得都是帶著仁的瓜子皮。水枝看看兒子,又冷眼瞅瞅著正在收拾床鋪的貞香。冬梅看著沒事走了,可水枝乜眼瞅瞅房間沒有離去。她信步走到兒子面前,從他的碟子裏抓起一把瓜子,一邊嗑著,一邊悻悻然打量著早已熟悉不過,只是新添置了許多物品的新房。

這間臥房不小,除了老爺的房就數這間陳設華貴了。窗簾和床帳以及沙發的扶手上用的是同一種名貴絲綢,是老爺叫人大老遠去杭州置辦的。一個古色古香的檀香木大床,床柱床楣板上雕龍畫鳳,床上鋪著兩床鴨絨被和一床絲絨被,絲棉枕頭上繡著一對鴛鴦,可此刻枕頭又被貞香翻過去,鴛鴦被扣到底下。床前踏板上一雙精美的繡花鞋,床邊梳妝台上香粉香水和雪花膏等一應俱全,大床右邊的架子上放著一對大瓷瓶,白底蘭花,上面畫的是月影梅,聽說這是明清時的物件,金貴的很。水枝見了瓷瓶鼻子哼一聲,又將眼睛投向檀香木的大衣櫃。那裏面掛滿了綾羅綢緞,好些上好的衣料和款式她從沒享受過。她越瞅越生氣,隨口撲哧撲哧吐出瓜子皮,眼睛卻在房間裏一陣亂掃。當她看見那套三件頭的西式沙發和只有寥寥幾本經書的書櫃時,心裏忍不住暗罵:老神經!兒子還沒長大,離圓房的日子還遠得很,為何置辦得這樣豪華?水枝臨走前扭著水蛇般的腰肢回頭,對貞香含譏帶諷。

「貞香,你可既要繡好花,還要多讀書哦,不然,老爺大老遠買了運回來的沙發和書櫃就糟蹋了。」

貞香沒有吭聲。在她眼裏,這個家除了和高得貴還能說點理,誰都一樣,沒什麼可和他們嚼舌頭的。水枝不被理睬,轉身跨出門檻,扭身氣哼哼地走了。

第二天,貞香因為女兒家的事一時疏忽,被水枝和潘氏好好折磨了一番。

早飯後貞香忍著肚子痛回屋,還沒來得及關門,小喜又一頭撞進來。他看見了貞香盆裏的血水泡著的內褲,大聲呼叫著跑去告訴水枝,說不得了啊,姐姐流血,流了一大盆,她肯定會死的。水枝一聽跑到貞香屋裏來,雖然血水已被貞香倒掉,但濕漉漉的內褲她正拿著晾曬,水枝見了明白咋回事,鼻子哼一聲,嘴角露出一絲冷笑,走了。不一會兒,水枝身後跟著一個持棍的家丁再次來到貞香的臥房。水枝劈頭蓋臉把貞香痛罵了一頓,說貞香「不知羞恥」、「女人的醃‧物會給男人帶來厄運……讓男人見了會有血光之災……」諸如此類一大堆聳人聽聞的說教,讓貞香聽了驚駭不已。水枝罵夠了令家丁施行家法,讓貞香在院子裏跪著挨了二十棍,罰跪了一上午。

家丁好似心裏有數,棍棒不算太重,可春寒料峭,洗衣板硌澀,即使在院中寒氣也很重,加之貞香腹痛難忍,這一上午對她來說儼然殘酷。她咬牙跪著,寒氣加重了疼痛,眼淚在眶裏打轉,但她始終沒叫一聲。她咬牙堅持著不讓淚水流下來。膝蓋骨由硌疼變得麻木,使她感到整個人也麻木了。這一上午小喜跑來好幾次,一會兒,他蹲在貞香的跟前奶聲奶氣問她疼不疼,一會兒憑他自己的經曆勸告說,姐姐,你就哭吧,哭了他們就會讓你起來的。見貞香搖頭,小喜又說,你求饒吧,求饒也會沒事的。貞香仍然搖頭。

中午吃飯的時刻到了,高得貴見了跪在洗衣板上的貞香,小喜磕磕巴巴說明緣由,高德貴轉身去把水枝臭罵了一頓。貞香被吳媽和冬梅攙扶起來,慢慢躺到床上,貞香撫摸著紅腫的膝蓋不說一句話,也拒絕吃午飯,高得貴便命吳媽重新做了紅糖雞蛋送到她的臥房。

為了讓貞香開心,第二天晚上高得貴讓水枝帶小喜去睡覺,命元紅叫貞香去打麻將,貞香出乎意料地答應了,她不動聲色端坐到桌邊玩起麻將來,平靜的臉上好像什麼事也不曾發生。從此以後,無論貞香有什麼過錯,水枝再也不敢對貞香動家法了。

也怪,自從貞香會玩麻將後,高得貴便不再去和李萬順金剪刀打麻將了。從這天晚上開始,他常在家裏陪貞香玩麻將。麻將的秘籍在他悉心傳授下,加上貞香的靈透,很快讓她得心應手,成為閑來沒事的樂趣。水枝元紅雖對老爺心有不滿,但也不敢吭聲,眼瞅著貞香總是贏,一步步奔那麻將高手而去。

從此,麻將成了貞香在高家大院內不可缺少的娛樂活動,這一活動為她消磨了一些難捱的時光,排解了閑暇時的苦悶和惆悵。日後,這麻將還讓貞香為高家救下一條性命,這且是後話。

第二十章 柳絮春曉


沿河邊的柳樹發芽了,飄起了白絮,絮兒飄飄,漫天飛舞,把河邊的春景鬧得格外隆重。

柳樹的樹葉綠了又黃,黃了又綠。貞香十七歲,小喜六歲了。

這兩年雖然世道不安,民生艱難,可高家的生意還算順利,尤其是典當行。另外,家人也還安康。小喜變得活潑健壯,無病無災。高得貴想,兩年前家裏總是不消停,不是小喜生病,就是生意蝕本,這兩年一切都順起來了,恐怕真得虧了貞香,看來沒選錯,這是一個有「旺夫」相的好媳婦。

小喜六歲自然還是個混沌不開的糊塗蟲,可十七歲的貞香卻正值花季雨季,透著勃勃生機。

時已立秋,貞香坐在窗前的藤椅上繡花。看著院子裏的兩只蝴蝶翩翩起舞。她那雙柔白細嫩的手輕放在一件紫羅蘭厚布裙的褶皺裏,白皙的手腕上戴著出嫁時娘親給她的翡翠手鐲。此刻,她那黑亮的頭發平平的梳向腦後,隨意紮成一束馬尾,直垂到頸下。只有前額至太陽穴留有松開的劉海,那劉海拂碰著新月似的眉毛。貞香的眼睛很美,靈動,明亮,眼角微微上挑。眼不圓,卻很細長,恰如朝陽的丹鳳。她目光流盼有神,啟闔時,使整個小臉顯得靈秀,清新。

她穿了一件墨綠色收腰的金絲絨上衣,上面鑲滿著凸起的絨花紋,一條拖曳極地的紫羅蘭厚布長裙將她婀娜的腰肢和修長的雙腿輕輕蓋住。由於不用風吹雨淋,除了早起,也不用過多地辛苦勞作,臉上總帶著恬靜。她愈發變得嬌柔、慵懶、靜美端莊了。她坐在房裏繡了一會兒花,聽著院外隱隱傳來貨郎的聲音,停下來,發了一會兒怔。想到剛才的一閃念,臉上不禁泛起一陣紅暈。她又想書院,又想到了先生葛春江。雖然這兩年已暗告自己一定要忘了他,但有時還是忍不住想起。她想他的音容笑貌,想他儒雅的書生氣,還想他長衫一甩端然而坐時的飄然神情。這一切已然遠去,恍若隔世,但她仍然想一想,歎一歎,最後按耐住不去想,羞愧地低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