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再遇
劉彩鳳一個月回家兩次,如果她膽子大點的話,恨不得一次也不回去。
在那個年代,人們會聯想到勤勞、吃苦、樸實、善良、熱血。也可能會想到物價、政策。很少有人第一時間想到陰暗面去。
劉彩鳳的身上幾乎濃縮這個年代大部分的陰暗面。
認識她的人都說她命苦。
還不記事的年齡就被抱養給夫家做童養媳,不知道自己的家鄉、父母、姓名。現在用的這個名字是上戶口時公公婆婆取的。
女人命苦,做童養媳的女人簡直就是苦水裏泡出來的。劉彩鳳的公公婆婆打了一手好算盤,抱個女娃,給口糧食,過幾年就能幫著幹活,長大了省下聘禮,雖然沒嫁妝,但是抱養的媳婦還不是想怎麼教就怎麼教。
這一家人教的方式就是劉彩鳳還沒記住自己名字就懂得了自己在這個家裏的地位。吃飯最後吃,幹活一點兒都不能少。
動輒打罵,吃飯也罵,幹活也罵,坐也罵,站也罵,罵上勁了就打。反正沒娘家沒爹媽,打死了也沒人來鬧。
任何人在這種環境中長大也只能像劉彩鳳一樣養成畏畏縮縮,膽小怯懦的性子。
至於劉彩鳳的丈夫,看著父母對她的態度長大,能有好嗎?可能比他爹媽的態度好點,但也就那樣了。不高興照樣打耳光扇人。
她人生中最輕松的日子在生下兒子那段時間,雖然還是月子沒坐滿就要下田,但是周圍的已婚婦女百分之八十都那樣,劉彩鳳能吃飽、丈夫公婆能給個好臉色、有了兒子多了盼頭心情也放松了許多。
可惜好景不長,孫子刷來的好感沒能維持多長的好日子。很快又恢複到那種戰戰兢兢把自己當騾子的日子。
劉彩鳳仍然是家裏地位最低的人。
更糟糕的是,兒子漸漸長大了,懂事了,就像他父親一樣,看著母親的遭遇長大,不但沒有為母親打抱不平,反而輕視她。
劉彩鳳心裏在滴血。
可她不敢反抗,她只懂得逆來順受,只懂得熬,就像村裏老人勸她的那樣「好歹有口飯吃,忍著點,心放寬,慢慢就好了」。
不忍能怎麼辦呢?一個女人能怎麼辦呢?
劉彩鳳以為自己一輩子就這麼過了,沒想到羅家招工竟然把她招上了,每個月能掙二十塊,不管公婆還是丈夫都對自己態度好了。雖然每個月的工錢拿到就得交給婆婆,劉彩鳳只過過手,輪不到她支配,但是她仍然很開心。因為桌子上的菜有她出的錢,她不會害怕多夾一塊就遭到喝罵。還因為一個月裏除了放假的兩天,其餘時間都待在羅家,大家對她都客客氣氣的,比在家裏自在松快多了。
從小路轉向水泥路面,路兩邊都是羅家租的田、不,現在好像叫「承包」,管它的。反正對劉彩鳳來說,羅家有錢是好事,這樣她才能找到一份掙錢的工作,而且還提供夥食和住處。
田裏稀稀落落的站著背著噴撒箱的男人,慢慢穿梭在田地裏噴灑農藥。離得近的,看見劉彩鳳會笑著招呼道:「嘿~來啦!」移開視線也不會耽誤他們手上的活計,仿佛腳上長了眼睛似的,走動間絕不會踩到菜苗,一步一步富有某種韻律。
劉金鳳嘴角也忍不住上揚,回應道:「是啊,忙著呢?」
有和她熟一些的遇上,親昵的問她中午吃什麼,她也會認真回答。
一路走一路打招呼,很快,一排小瓦火磚平房出現在她視野內。那就是羅於平去年搭的簡易工房,一共八間,供工人居住。
裏面擺放著最便宜的高低架子床,每間房只有十平米左右,卻有六個床位。家裏遠的長工就占一個固定床位,還有每逢收菜的旺季,幫忙的短工們也會住兩天。
房間裏除了床之外沒有任何家具,地面上也沒有鋪水泥,牆面上刮了薄薄一層膩子,外牆□□著火磚原始的磚紅色。
劉彩鳳和另外一個女工共住一間,在她的眼裏,這間屋子比那個家更能讓她覺得踏實。
羅家沒有那麼多工人,左邊盡頭的那間做了廚房。那一間是唯一一間開了窗戶的房間,窗戶所在的牆邊砌了石台,堆放鍋碗瓢盆菜刀菜板等。
劉彩鳳拴上圍裙,兩只袖子挽起,拖過來一只紅色大膠盆擺在水龍頭下面。
「我來壓水,你洗吧。」
劉彩鳳抬起頭,高雲笑眯眯的對她說。她彎下腰拿水瓢舀了半瓢水灌進井口,同時用力上下按壓洋井的壓杆,很快清澈的水流就從出口流到盆子裏,濺出的水花打濕了褲腳,高雲連忙放輕動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