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深夜電話,通常都會讓人覺得會聽到壞消息。
可是汪嫂把手機遞給我時說是江總打來的,我一愣,遲疑一下才對著手機叫了聲江總。
他很久沒再深夜裏給我來過電話了,我跟他的那種關系似乎已經不著痕跡的消失掉了,可他今天怎麼了,又開始半夜給我打電話了。
江海濤聽到我的聲音後並沒馬上說話,我只是聽到了他的笑聲,聽不出情緒的笑聲。
「讓汪嫂離遠點,我有話要跟你說,你聽著就行,不用說話。」江海濤笑過之後,用他命令的口氣跟我說。
我馬上讓汪嫂先出去,汪嫂很識趣什麼都沒問很快出去了。
「她走了,你說吧。」我對江海濤說。
他輕咳了一下,「我做夢了……夢到了毛莉的媽媽,還有,還有我的一個老朋友,林慶禮。」江海濤聲音比平時更低沉,語速卻快了很多。
這是我第一次從他口中聽到我爸的名字,握著手機的手下意識使勁,我咬著嘴唇讓自己別激動,等著聽他到底要跟我說什麼。
「十七年了,我這是頭一次夢見他啊……我看不到他的臉,可是我知道那就是他,他跟我說……他說他女兒是我的克星,還問我他女兒在哪呢,過得好嗎?我想回答他,可是怎麼也說不出來話,一憋一著急,就醒過來了。」江海濤說完這些,又咳了起來。
我在他咳聲裏,無聲的冷笑起來。
克星,這個詞江植也在我的身上用過,那時我剛剛以他爸爸家裏保姆的身份面對他,他那時已經知道我跟他爸見不得人的關系,他在江海濤的病房門口就這麼說過我。
「你沒事吧,你是想到毛莉了才做這個夢,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最近事情太多了,你現在是躺著呢嗎,你的心髒不好別馬上起來走動,按時吃藥了嗎?」我盡量如同往日那樣關心著江海濤。
另一個我的聲音同時在我心裏又對江海濤說著另一番話,「江海濤,你不能因為心髒病發死了啊,你要麼生不如死,要麼死的痛苦至極名譽盡毀,死在心髒病上太便宜你了!」記土助技。
「我沒事。春夏,我這個老朋友還跟我說了別的,讓我睡不著讓我難受的就是他說的這些別的,我不明白啊……我說了你聽著就好,我不論說什麼你都聽著別說話別回答我好嗎,我很久沒跟那個願意聽我嘮叨說個沒完的春夏說話了。」江海濤的語氣有些蒼涼起來,我隱約還聽到他抽鼻子的聲響。
我用持續的沉默答應了他,江海濤開始繼續往下說。
「夢裏面下著雪,我跟他都穿得很少,我都凍得不行了,可他一直在那兒念叨太燙了太熱了,他這麼喊了半天後突然就朝我轉過身了,他還是十多年前那個樣子……」江海濤說到這兒打住,等了好久才又繼續下去,「林慶禮跟我說,他先帶著外孫女和小外孫,在下面等著我和他女兒了,我看到他身後一下子就冒出來兩個孩子的小腦袋……佳佳,佳佳牽著一個小男孩的手,沖著我大聲哭……」
江海濤又說不下去了,他長長歎出一口氣,之後很吃力的補上了最後一句話,「我就被哭醒了,那小男孩長得,簡直跟江植小時候一個模子出來的啊……」
我按著他的要求,只聽不說。
他講的夢裏的每一幕場面,我都閉著眼睛在自己腦海裏還原著,我回憶著記憶裏老爸定格在十七年前的那張臉,還有我看到消防員從那片廢墟裏抬出來的一具具燒焦成黑炭狀的屍體,那其中就有我爸的一具,可我一點都分辨不出來哪個是他。
我難受極了,可是一滴眼淚也沒有。
我只能在黑暗的病房裏獨坐在病床上,嘴角掛著慘淡的笑容,安靜的聽著來自於我仇人的噩夢傾訴。
他跟我說著他做的噩夢,可他知不知道,他江海濤就是我的噩夢!
我不用做夢,沒看到他的下場之前,我其實不就一直生活在醒不過來的噩夢裏,困在他親手制造出來的噩夢裏。
就算現在有了左佑的出現,她說她會讓我很快就看到我一直等待的那個時刻,我也相信她的手段會讓我原本還不知道還要繼續多久的計劃可能真的會大幅提前實現,可是這份等待中的煎熬,我無人能傾訴分擔,只有自己死扛。
死扛的同時,我還要接受著來自於我噩夢制造者唯一血脈繼承人的關心照顧……我這算什麼呢。
我不知道該如何定義自己。
手機那頭的江海濤忽然歎口氣又說了一句嗎,像是自言自語,「報應,真的有報應。」
我睜開了眼睛,嘴角的冷笑都消失了,我也開始相信真的有報應這種事的存在了,那位女大師笑眯眯地臉,在我眼前一閃而過。
「春夏,別擔心你的眼睛,會治好的,錢方面也是,江植也跟我說了想帶你去英國看病的事……去吧,看看你喜歡外面嗎,要是你想出國我也可以送你出去,只要你……願意答應我一件事。」
要我答應一件事,什麼事……我吸了下鼻子,還是沒說話,我了解他的說話方式,雖然他是在問我,可是並不需要我給答案,他只是要我聽清楚他的意思。
「春夏,我們之前的事情就過去吧……你跟江植的那些過去,包括現在,也都得過去,他能娶的人即便不是向泳恩,也絕對不會是你。我想你也不會願意在他這裏得到名分……從英國回來後呢,你想想自己今後要怎麼過,我會從各個方面給你幫助的,我讓你重新做回設計,也是為了你好……以後啊,你過自己的日子去吧,江家的這段就忘了,我和江植,你都得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