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正是羅向榮,他跑過來敲打著鐵門厲聲道:「你幹嗎?快閉嘴!」
高建國沒有理他,繼續高聲亂喊。遣返站裏的偷渡客漸漸都醒了,躁動起來,有人回應著:「對啊!放我們出去!我們不要被遣返!」
面對內憂外患,羅向榮有些不知所措,忙亂地拔出了腰間的配槍,打算把眾人嚇住,卻沒注意到腰間的鑰匙已經滑落在地上。趁著羅向榮左顧右盼地喝止偷渡客,高建國伸手從鐵欄門間隙裏拿到了鑰匙。
這時一個偷渡客用廣東話大嚷起來,羅向榮滿臉怒容地舉著槍沖了過去,大喊道:「都收聲,安靜點!」
高建國欣喜若狂,快速地扭開了門鎖。正要開門,卻被突然撲上來的母親抱住了,嶽芳英堅聲道:「你要幹嗎?」
高建國瞅了一眼羅向榮還沒注意到這邊的變故,奮力掙脫了母親的手臂,打開門直接竄了出去,隨手把鑰匙丟進了其他房間。羅向榮發現正在逃走的高建國,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已經被蜂擁而出的偷渡客推倒在地,一時間亂象橫生,自顧不暇。嶽芳英情急之下,也只得追了出去,緊跟在高建國身後一路狂奔。
跑著跑著,天色已亮起來。不遠的地方不時傳來警察的槍聲和偷渡客的叫罵聲,後來還有膏藥一樣的母親跟著。高建國腳步不停,嘴裏低喊著:「媽,您別再追了,安國慶也許已經死了,我回去就只有死路一條。」他慌不擇路,跑到了一處海灣,避風港附近有一個中年男人正在整理漁網。
後面已經傳來了羅向榮的喊著:「站住,站住,再跑就開槍了。」
沙灘上並無躲避之處,高建國二話不說,朝著漁船跑去。剛上棧橋就被窮追不舍的母親一把抓住。高建國奮力掙脫地喊道:「媽,我就是死也不回去。我求你,我的機會就在這裏,在香港。」
嶽芳英剛想開口,一聲槍響,高建國應聲栽倒。嶽芳英趕緊一把抱住兒子。漁船上的中年男人招了招手,喊了聲:「快上船!」不及多想,嶽芳英架起兒子就上了漁船,中年男人立刻開船,突突突地駛離了港灣。
二
此時的北京西郊,安慧滿頭大汗從噩夢中驚醒。本想再睡個回籠覺,但各種煩心事立刻湧上腦海,趕走了所有的睡意。一直昏迷不醒的哥哥,天天躺在醫院裏,需要人照顧;家裏人跟高家的矛盾更深了,父親那天撕碎了高叔叔送來的540塊錢,這應該是高家的全部積蓄了,連一直支持自己自由戀愛的父親也……還有那個王樂三天兩頭往醫院和家裏跑,裏外忙活聯絡大夫,照顧哥哥,母親倒是開心得不行。最煩人的是自己心裏好像對王樂沒那麼討厭了,覺得其實他還算一個好人,但是自己心裏只有高建國,也只能有建國。
夜裏,安慧躲在屋裏,偷偷將母親撕掉的素描畫重新粘好。正在這時,院裏傳來母親的罵聲:「怎麼又是你?你走吧!這裏不歡迎你。」
屋裏的父親問了一句:「是誰啊?」
母親回到屋內,很不高興地說了一句:「高家二小子!」
父親嚴肅地問了一聲:「你怎麼又來了?嘿!你怎麼跪下了?」
只聽得高建軍哭泣著哀求道:「安伯伯!我求您放過我父親吧!他一把年紀,受著這麼多的痛苦,已經經不起折磨了!牛主任的批鬥會都是往死裏打啊!」
安長江憤怒不已,用近乎咆哮的聲音說道:「誰在折磨他,是我嗎?是你那個十惡不赦的哥!你來求我幹什麼?你們家的事和我沒有關系,我只關心什麼時候抓住高建國那個小兔崽子。」
高建軍又說道:「安伯伯,我知道您恨我哥,恨我們全家,可是我哥和我媽都已經沒了,我爸他已經承受不起了。我求求您,放過他吧。」
「你這話什麼意思?」父親的聲音明顯緩和了不少。
「寶安公安局已經來通知了,偷渡的船出了事故,我媽和我哥都遇難了,連屍體都沒找到。」高建軍說到最後已經泣不成聲。
安慧哪裏還能忍得住,直接沖出了臥室,一把抓住了高建軍的肩膀,喊道:「建軍,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安慧姐,對不起,對不起。」高建軍已經哭成個淚人。
安慧站起來,表情呆滯地自言自語起來:「你騙我,這不可能,你哥他只是害怕,只是躲起來了,他怎麼會……」淚水開始不受控制地從眼角不斷流出。
張鳳鳴在一旁說道:「怎麼不會,他根本就是個不負責任的人。傷了國慶,就想跑,一跑還跑那麼遠,居然想偷渡。要不是他心術不正,又怎麼會有這個下場啊。哭哭哭,到現在了你還在為那個人哭,你哥哥現在還躺在醫院啊!」
高建軍抬起頭擦了擦眼淚,一咬牙說:「阿姨,我哥回不來了,可是我不會跑,我會一直負責到底的,我願意照顧國慶哥直到他醒過來。」
苦難並沒有因此而離開高家,飽受批鬥之苦的高致遠不久之後就接到了被下放到石嘴山五七幹校勞改的通知,廠長還專門上門對他安慰了一番。聽到老廠長說出那句「我這個廠長對不住你們這幫老同志!」,高致遠頓時滿臉淚水,兩人共飲了一杯苦酒。
聽到這個消息之後,高建軍傷心地哭起來。高致遠一面輕拍兒子的背,一邊說道:「建軍啊,現在你媽、你哥都不在了,家裏就剩你一個人,讓我怎麼能放心……」
「爸,我哥打了人,這和您有什麼關系?他們憑什麼讓您去勞改,這不是冤枉好人嗎?鵬飛叔就是被……」高建軍畢竟年輕氣盛,眉頭頓時豎了起來。
高致遠捂住了高建軍的嘴巴,小聲道:「建軍,我剛才說的話你聽不懂嗎,禍從口出!你媽生前總是這句話,我現在終於明白了,她不是一根筋,不是思想固執,她是不希望這個家有任何一個人出事。可惜,我現在明白了,她已經回不來了……」
「媽和哥都沒了,我不能再沒有您了呀爸,我去求求廠長……」說著站直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