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致遠一把抱住兒子,一字一句地說道:「建軍,建軍你聽我說,現在求誰都是於事無補,要不是我主動與你媽脫離關系,革委會的處分會更加嚴厲,還要牽連你。我不怕處分,我是放心不下你啊。」
「爸,您和我媽脫離了關系?」
高致遠面露苦笑,自嘲道:「是啊,你爸從來不肯在原則的問題上低頭,可是現在也不得不服軟。即便牛主任他們給我戴高帽子、打我、罵我,我都沒屈服過。建軍,我不怕蹲監獄,只怕牽連了你,影響了你未來的人生。和你媽脫離關系,至少他們不會再為難你。你懂嗎?你現在是我們家最後的、唯一的希望。你如果再不懂事地鬧下去,那我這些苦和罪都白遭了。」高建軍聽得像石像般一動不動。
「建軍,建軍你聽懂我的話了嗎?現在只有一個字,忍!」高致遠又接著說。
高建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爸……」又摟住了父親。高致遠的淚水再也忍不住,撲簌而下。
幾天後,高建軍照常來到醫院照顧安國慶的起居生活,內心卻是痛苦的。剛剛把父親送上了長途汽車。父親倒是結識了一個叫**智的同伴,到了石嘴山也能有個照應。不過從**智那裏聽到了一個讓父親面露絕望的消息:***被撤銷了党內外一切職務。
因為「*****」中「***」的誣陷,中央政治局通過決議,撤銷***党內外一切職務,保留党籍,認為***問題的性質已經變為對抗性的矛盾。「文化大革命」的長期持續和幾經反複,民眾無不感到深惡痛絕,卻無力與命運抗爭。
自從建軍去醫院照顧安國慶,安慧倒是輕松了很多。得到消息的王樂很快就來了,一臉討好地站到安慧身旁,哈巴狗一樣說道:「安慧,我買了兩張電影票,是最新的電影《雁鳴湖畔》。你不是說最喜歡看電影嗎,我陪你看,陪你散散心,好嗎?」
顧不得安慧毫無反應,王樂又繼續道:「安慧,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高建國死了,你哥還不知道能不能醒過來。伯父伯母年紀都大了,你這樣他們有多擔心,你知道嗎?」說著拉住了安慧的手。
安慧一把甩開他,瞪了他一眼。王樂故作鎮靜地收回手,繼續說道:「這些話我憋了好久,我就想問你一句話,你真要為一個不值得愛的人毀掉自己的生活嗎?你應該面對現實了,安慧。他如果愛你,怎麼會一出事就跑,他打的可是你的親哥啊!」
安慧伸手捂住了耳朵,沖著王樂喊道:「別說了,別說了。」
王樂又說道:「他是怎麼死的,是偷渡翻船淹死的。你知道寶安每天都有偷渡的人死於非命嗎?就算是那樣,他也還是去了,他冒著九死一生的風險,為的就是去香港。他那不是躲,他是根本就想叛逃的走資派,不想再回來了。」
安慧紅著眼委屈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他已經死了,是回不來了,你們能不能放過他,放過我?」
見安慧終於看著自己,王樂立刻挺胸抬頭,一副男子漢的模樣,正色道:「我只是想讓你給我一次機會,比起那個負心的人,那個不負責任的王八蛋,我為什麼就不能有一次機會?」
安慧一抹眼淚說:「好,機會。不是要看電影嗎?我跟你去看。」
《雁鳴湖畔》講述的正是下鄉知識青年藍海鷹與暗藏的階級敵人林大全作鬥爭的故事。當銀幕上出現苗春蘭穿著厚厚的棉衣,頭上裹著圍巾坐在木板做成的雪橇車上揚鞭催馬的場景,安慧不禁淚流滿面,思緒早就飛回了烏蘭察布大草原,回想起跟高建國一起駕著馬車,高唱《我愛祖國的大草原》的情景。記得有一次,建國還唱起了自編的歌曲:
我們是北京的知青,
來到祖國的大草原,
我們熱愛這裏的藍天白雲,
我們熱愛這裏的綠草茵茵,
我們要做快樂的新牧民……
燈光在安慧臉上忽明忽暗,她一會兒露出久違的笑容,俄而又流下熱淚。一旁的王樂還以為自己選對了電影,感動了安慧。
三
這個讓人牽腸掛肚的高建國正浸泡在海水中拼命地遊泳,身後不足十米的距離有團白色的東西正在高速移動,那是一頭鯊魚!張著布滿利齒的血盆大口,一口咬住了高建國的肩頭……
「啊……」高建國大喊著從噩夢中驚醒,一睜眼便看到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他本能地彈坐起來問道:「你是人是鬼?我是不是死了?」
姑娘嫣然道:「我叫阿芳,不叫鬼。要不是海叔救你,你就真死了,大陸仔。」語聲悅耳動聽,語音中夾雜著廣東口音。
自己還在香港?高建國猛的清醒過來,一把抓住了阿芳的胳膊,急切道:「我媽呢?和我一起墜海的,你們……你們也把她救起來了嗎?」
「嗯,海叔就是看見你媽呼救,才把你們一起救回來的。」阿芳很開心看著高建國,也沒有要推開他的手,反倒是拉起高建國,帶他去看媽媽。
走出房門,眼前的景象令高建國驚訝,跟想象中滿地黃金的香港全然不同。這是一片臨海的寮屋,一間間緊密相連的有鐵皮屋也有木頭房,大多破舊不堪,而且到處都是垃圾,彌漫著令人作嘔的魚腥味。高建國禁不住捂住了鼻子問道:「阿芳,你就住在這種地方?」
「大陸仔,你可別看不起這裏,你們偷渡過來的人,有地方落腳就燒香拜佛吧!而且,你們大陸不是比我們這裏更差嗎?來吧,到了。」
一進門就聽見母親的聲音:「當警察可不只是威武,是正義,懂嗎?維護社會安全,與邪惡做鬥爭,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阿強,你明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