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1997

張強李康 作品 第 13 頁 / 共 153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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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麗善良的香港少女阿芳的幫助下,他輾轉漁村、工廠、鬧市,總算找到叔叔家,但嬸嬸對他們這樣的不速之客卻是橫眉冷對。

一


深圳,別稱鵬城,地處廣東省南部,與香港僅一水之隔。她是我國第一個經濟特區,是中國改革開放的窗口,創造了舉世矚目的「深圳速度」。今天眺望高樓林立、燈火輝煌的市區,我們很難想象到三十多年前,這裏只是一個名叫寶安的小縣城,因為貧窮,它更多是以「逃港」著稱。

「逃港」就是逃到一河之隔的香港,主要有陸路、坐船和泅渡三種方式。陸路是從梧桐山、沙頭角一帶翻越邊防鐵絲網;坐船則主要從羅湖口偷渡過去;泅渡又被當地人稱作「督卒」,借用的是象棋術語,意思是小卒子過河有去無回。第三種方式風險最高,一般都是年輕膽大的人才敢冒險,淹死的人也很多。當地還流傳著這樣的民謠:「寶安只有三件寶,蒼蠅、蚊子、沙井蠔;十屋九空逃香港,家裏只剩老和小。」

1976年的初夏,靠著丁躍民送來的錢,高建國一路南下逃到了寶安縣。離開家時除了衣服,他只帶走了父親珍藏的書信和除夕畫的全家福。一次偶然的旁觀,高建國在一個小賭檔救了一個姓黃的東莞人。這位黃大哥不僅招待他在親戚家吃住,還帶他去看了偷渡的暗碼頭。

一個夜晚,黃大哥帶著高建國找到了「蛇頭」。蛇頭的稱謂是相對於「人蛇」來的。「人蛇」就是偷渡客,因為他們就像蛇一樣不敢走正常渠道,只敢沿著崎嶇山道,或者借著漆黑的夜幕進行活動,所以被稱為「人蛇」。通過反複的盤問,一身黑的「蛇頭」才安心地接過了高建國的現金和全國糧票。

船並不大,高建國和其他偷渡者一起蜷縮著蹲坐在甲板上,有些興奮卻也十分失落。他知道,自己的逃跑會給家裏帶來無數的麻煩——以父親的性格肯定會去向安家賠禮,安家人的反應可想而知,本來就反對自己跟安慧在一起,現在還……哎,當時自己要是冷靜一點……都是自己酒精上頭太沖動的後果。

船慢慢地動起來,緩緩駛出水草叢。一道藍色的身影猛的跳上甲板,「蛇頭」怒喝道:「什麼人?」

高建國一抬頭,認出來人正是母親嶽芳英,不覺喊了聲「媽」,不過聲音不大,連身旁的人都不知道他在喊什麼,以為他只是被嚇到了。

嶽芳英沒有理會「蛇頭」,走到人群中,一把拉起了高建國,訓斥道:「走!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回去只有死路一條!」高建國掙脫著不願起身,只哀求道。

嶽芳英猛的發力,一把拽起高建國,說:「跟我回去投案自首!你這叫畏罪潛逃!逃不了一輩子的!」高建國一邊掙紮一邊大喊大叫,周圍的人都一臉疑惑地看著母子倆,船也停住了。「蛇頭」十分不耐煩地大罵著:「你們要幹嗎?到底走不走?不走就都給我滾下去!」

嶽芳英見狀也懶得多廢話了,直接使出擒拿術,一把將高建國的雙手別在了身後,准備押兒子下船。

一陣刺耳的警笛聲從岸邊傳來,「蛇頭」驚恐慌亂,連忙向船老大大喊著:「快!快!快開船!警察來了!」船老大也驚恐不已。船慢慢地離開了岸邊。嶽芳英見狀松開了高建國,沖進了掌舵室,想要阻止開船。蛇頭奮力將嶽芳英推出了掌舵室,高建國護母心切,沖上前與蛇頭扭打起來。

嶽芳英從甲板上站起身,掏出了自己的證件,大聲道:「我是公安,都聽好了,馬上把船開回去。」偷渡者如驚弓之鳥般蜷縮在甲板上,不敢動彈。

「想去香港的,把這兩個人扔進海裏喂魚啊!」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一個膽大的偷渡者已經撲向了嶽芳英,只一個照面,他已經被手銬拷住。但更多的人沖上來,有人重重地一腳踢在嶽芳英的肚子上。嶽芳英摔倒在甲板上,被眾人抬了起來,一下扔到了海裏。高建國拼死掙脫「蛇頭」的束縛,大喊著「不要」,跟著跳進了海裏。

母子倆被海水送到香港,性命倒是無憂。嶽芳英堅持要讓兒子回北京,不能一錯再錯;高建國則認為回去只是死路一條,會害了自己……爭吵引來了巡警,被當作偷渡客關進了遣返站。

由於是母子倆,被關進了同一個房間。室內放了兩張很小的單人鐵床,頭頂的一扇小鐵窗能在日間透進些許陽光。母子倆對面而坐,繼續之前的爭吵。吵得不可開交之後,關押室裏出現了死一般的寂靜,母子倆同時沉默,誰也不看誰,都低頭生悶氣。

天色漸黑,房門打開了,一個警察端著一盤飯菜走了進來,嚴厲地說了一聲什麼,應該是廣東話。高建國聽不懂,大聲問道:「你說什麼,會中國話嗎?」

警察盯著高建國沒有表情。高建國木然道:「算了,你應該也聽不懂我說的話。」

警察一咧嘴,說了句話:「吃飯。」雖然有口音,但也算會說普通話。

高建國一下來了興致,指著警察的胸牌問道:「羅——向——榮,你的名字?」

警察點點頭,雖然還是沒表情,眼光倒溫和不少。高建國的視線掃過羅向榮的腰間,突然一下捂著肚子,在床板上打起滾來,痛苦地**著大叫:「哎喲,哎喲!」

羅向榮一驚,把飯菜擱在一旁,上前疑惑地問道:「你怎麼了?」

高建國並不回答,只是叫喚,雙眼死死地盯住了羅向榮腰間的鑰匙,右手慢慢探了過去,突然,一雙有力的手猛地一下抓住了他的右手——竟然是母親!

嶽芳英鷹隼般看著兒子,面不改色道:「別玩什麼把戲,好好吃飯。」

羅向榮不解地看著這對母子,放下飯,啪嗒一聲狠狠地關上了鐵門。本來應該很餓的高建國看著飯菜,沒有半點胃口,垂頭喪氣地愣在原地。

接下來兩天,母子倆一直接受香港警方的問話。面對冷嘲熱諷或者惡言相向,嶽芳英始終堅持自己是個老党員,不可能偷渡。可惜無論怎麼解釋,她還是被打上了偷渡的標簽。回到看守室,母子倆不是爭執就是冷戰,關系僵化到極點。

這天夜裏,一陣騷亂聲把高建國驚醒,他起身趴到鐵窗上往外看:天色已漸亮,一群人正在進行激烈的打鬥。看情形應該是警方又抓獲了一批偷渡客,當中有人突然掙脫控制,與警方發生暴力沖突。一開始,警察仗著手裏的警械,占據著上風,眼看局勢就要被控制住了。一個偷渡客意外搶到了警槍,連開了數槍,兩名警察應聲倒地。沖突已經演變成了暴動,聽到槍聲的看守們紛紛向外跑去增援。

嶽芳英也被槍聲驚醒,起身盤膝而坐,監視著高建國的一舉一動。這回高建國不再理會母親的目光,跑到門口,一探頭發現只有一名看守了,立刻沖著通道裏大喊道:「各位!你們難道想被遣送回去嗎?回到大陸一切都白費了!現在趁機快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