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1997

張強李康 作品 第 21 頁 / 共 153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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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手裏的盤子一下子摔在了地上,幾個人很快沖出了病房。很快,走廊裏已經站滿了醫生、護士、家屬和病人,大家都在悲痛地哭泣著。安長江只覺眼前一黑,身體猛然向後倒去,卻被高建軍一把扶住了他。安長江嘴上沒說什麼,只用手拍了拍高建軍的肩膀表示感謝。

遠在香港的嶽芳英正在高致行家的客廳裏打掃衛生,一旁的鄧香蓮坐在沙發上蹺著二郎腿看著報紙,把嶽芳英想象成菲傭。突然,她發現了一條重要新聞,開始大聲讀起來:「《曆史上最後一位巨人》……***去世了,西德總理勃蘭特發表悼詞說『……對一部分人來說,他是希望,對另一部分人來說,他是永久的挑戰。兩種情況都將持續下去,以後一直是如此』……」

果然,嶽芳英聽到一半便沖過來,一把拿過報紙,兩眼瞪得大大的看著報紙,眼淚奪眶而出。

鄧香蓮翻著白眼說:「哎喲,又不是死了老公,你幹嗎哭成這樣?」

嶽芳英沒有理會她話中的嘲諷,正色問道:「香蓮,能……能看看電視新聞嗎?」

鄧香蓮有些不好意思,打開了電視,新聞裏正在播報:「法國總統德斯坦已經發表悼詞說:『由於***的逝世,人類思想的一座燈塔熄滅了。』美國總統福特在9日的唁電中稱贊***的著作給人類文化留下了深刻的印記。他認為毛主席是中國現代史上的一位巨人,他對曆史的影響將遠遠超出中國的國界……」

嶽芳英怔怔地站立在電視機前,兩行熱淚緩緩流下。

鄧香蓮訕訕道:「***去世,大陸那邊還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呢?哎喲,今年什麼年啊!」

嶽芳英一言不發,轉身下去了。

鄧香蓮不滿地喊道:「地還沒掃完呢,你去哪兒?」嶽芳英的毫無反應,讓她很是不快。本來她覺得讓嶽芳英看了電視新聞,已是天大的恩惠,嶽芳英卻不理她直接回地下室去了,讓她很沒面子。她猜想嶽芳英肯定是下去偷偷哭了,決定跟下去嘲笑她兩句。

來到地下室門口,並沒有聽到預想的哭泣聲,反而聞到一股焦糊的氣味,天哪!鄧香蓮猛的推開了門,尖聲道:「你想幹什麼?你還想在我家擺靈堂啊?」

床邊的一個櫃子上放了一枚毛主席像章,前面各放了兩根白蠟燭,左邊的一根已經點燃,嶽芳英正在點右邊那根。聽到鄧香蓮的話,她用懇求的聲音說:「我就在我們這間屋簡單祭拜一下。」

「在家裏設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會招來晦氣,不行不行!」鄧香蓮大嚷大叫著沖過去奪下嶽芳英手裏的蠟燭,正要往外扔,卻被嶽芳英一把攥住手腕,痛得她尖叫一聲,松開了手。

正在這時,高建國和高致行一起出現在地下室門口,鄧香蓮趁機喊起來:「哎呦,打人了,打死人了!高致行,你管不管?」

高致行沒有多說,瞪了老婆一眼,嚴肅地說:「你出來!」鄧香蓮發覺撒不了瘋,只得撇撇嘴,不情願地走了出去。高致行也跟著上去了。

嶽芳英強忍著淚水,拉過了兒子。高建國眼淚掛在臉上,扶住母親的手臂,悲慟道:「媽,我在路上一看到電視新聞就趕緊回來了……」

嶽芳英沖他一擺手,說:「默哀三分鐘。」整個地下室陷入了深深的沉寂中。

這突如其來的噩耗,讓嶽芳英把自己關在房內,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她一向把自己當作一個具有純粹革命情懷的戰士,所以對自己背離組織的錯誤行為深深自責,自感無顏再踏上那片神聖的土地,無顏再回北京與親人、與同志們相見。從那一刻起,她把留在香港當作流放自己、懲罰自我的方式。高建國對母親內心的痛苦感同身受,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身體裏「中國」二字的分量。無法回到北京,從此成了他和母親之間不能言說的心結。

三天之後,嶽芳英重新走出了房門。剛到客廳,就聽見高致行夫妻正在吵架。嶽芳英完全沒有理會,直接走出了大門。她沿途問路,找到了兒子上工的西環碼頭,在螞蟻般的人流中找到了兒子。高建國正扛著兩只沉重的麻袋往倉庫走,低著頭,腰幾乎被壓彎了,一旁的監工正在冷笑。強忍住憤怒的嶽芳英徑直走到跟前,拉著兒子離開了碼頭。

嶽芳英帶著兒子到了高家先人的墳前,讓高建國獻了一束白色的菊花,又是三鞠躬。高建國一切照做了,才開口問道:「媽,你怎麼了,突然帶我來這裏?」

「我想通了,既然來了香港,就在這裏生存下去吧!我們的身上都有無法原諒的錯誤,背井離鄉,也算是對我們的懲罰吧!」

「媽,你說什麼,我不太懂。」

嶽芳英坦然道:「沒什麼,建國,既然選擇留下來,就好好努力,媽媽相信你。」

高建國點了點頭,慢慢跪在了祖父母的墓碑前,滿臉虔敬地說道:「爺爺,奶奶,我是建國,是高致遠的兒子,你們的孫子。今天,我代替我爸來看看你們,希望你們在天有靈能夠知道我爸的那份孝心。」這時,一陣微風吹來,花瓣隨風抖動,仿佛兩位老人的應答。

高建國停頓了一下,繼續道:「說實話,我真沒想過有這麼一天,我真來了香港,真到了你們面前……香港和北京太不一樣了,我現在越來越理解我爸,當初為什麼要回北京,還和你們斷絕了關系。他和二叔是不一樣的人,也許和你們也是不一樣的人。他們不想收留我和我媽,他們壓根就瞧不上我們,覺得我們是窮親戚,是累贅。我也想好了,我現在就在你們面前,站在香港這片土地上,我要在這裏生存下來,而且要活得好好的……」高建國站起來,突然大喊:「爸,爸……我替你來看爺爺奶奶了……」

二


1976年10月6日,「***」被粉碎。「文化大革命」的結束,從危難中挽救了中國的社會主義事業,為党和國家進入新的曆史時期創造了前提條件。全國億萬軍民舉行盛大的集會遊行,熱烈慶祝粉碎「***」的曆史性勝利。身處石嘴山五七幹校的高致遠,在曆盡各種屈辱和磨難之後,也終於盼來了一線曙光。

安國慶終於痊愈回到了家中,雖然還坐著輪椅,但身體已無大礙。所有的焦點又聚集到了安慧的終身大事上。面對母親的步步緊逼、哥哥的惡言相向,她始終采用了避而不戰的態度。終於被父親逮到一個機會,幫她解開了心結。

夜裏,安慧正獨坐院中發呆。

安長江輕輕地走過來,在女兒身邊坐下,指著旁邊的一株植物問道:「慧兒,你知道這是什麼植物嗎?」

安慧側臉偷偷擦掉了眼淚,才回答道:「這不是您最喜歡的蘭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