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場面楊濟慈可是見得多了,也就不吃驚,只是被這個女人死死地抓住令她有些不舒服。她努力掙脫她,冷靜地問:「你是誰?是幾號病人的家屬?」
「我是誰?他不認得我了,記不得我了,雲峰!雲峰啊!」她慌急地站在那兒,語無倫次地說著:「你為什麼要去倉庫啊?怎麼會是你?我沒有詛咒你,我從來沒有……」
接著,她晃了晃,就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楊濟慈聽得莫名其妙,但她還是被這個女人那種發自肺腑的悲傷和焦急打動了。正准備上前去扶起她,走廊那頭一個男人跑了過來,正是那個李放。
「心蕊!心蕊!」他急忙扶住了那個女人。
那個叫心蕊的女人在他的呼喊、搖動下慢慢地醒了過來,她蒼白著不說一句話,目光呆滯,仿佛整個人都被掏空了似的。
「對不起!對不起!」李放忙回頭對楊濟慈解釋:「她是陸雲峰的太太。」
「哦!」楊濟慈來了興趣,仔細地打量著這個陸太太: 淩亂的短發,發紅的雙眼,淚水縱橫的臉……
這些,都掩飾不住她身上的某種氣質, 是———優雅吧!
「心蕊,你先別著急啊!冷靜下來再說。」李放勸解著,「雲峰又不是沒有希望了,總會有辦法的,你自己千萬不要亂了方寸。」
楊濟慈溫言道:「是啊,在沒有任何定論的情況下,是不能說沒有好轉的可能的。更何況,他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
「是嗎?」方心蕊的眼睛亮了一下。
「當然,你應該聽說過有許多這樣的病人在沉睡了幾年之後也能突然醒過來的事吧?」楊濟慈明知道那些只是少之又少的奇跡,作為一個謹慎的醫生,一般是不給病人家屬這種渺茫的安慰的。但這次,她自己也不知為什麼就破了戒。
「所以,你自己就得先調整好狀態,才能夠配合醫生的治療方案,幫助你的丈夫早日蘇醒過來。」她進一步勸道。
這番話多少起到了一些安定的作用,方心蕊果然振作了一些,慢慢地抬起眼睛,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睛卻充滿希翼。不過,楊濟慈從她那顫抖的嘴唇和抽搐的面孔上仍可以看出她內心強烈的痛苦。她的心蕩起一股柔情,反而不知道該說點什麼了。
「我叫方心蕊,是陸雲峰的———妻子。」方心蕊激動的情緒有些緩和了,竭力在保持一種鎮定。「剛才真是對不起,我……我太激動了一些,請您原諒。」
楊濟慈被她那種自我克制的優美態度感動了,忙搖頭表示不介意,同時,她又覺得這個名字很有些耳熟,卻又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裏聽到過。
三人一起走進了十三號病房,楊濟慈向他們仔細什麼了一下陸雲峰的情況。
方心蕊安安靜靜地聽著,完全沒有了先前的歇斯底裏。她的目光始終柔柔地定在床上陸雲峰的臉上,那款款的深情明白無遺。另外,她的臉上又多了一抹堅定和犧牲的神情。
「李放,你可以送我回一下家嗎?」她的話中有一股柔情。「雲峰一定不喜歡我這種亂七八糟的樣子的。」
床上的陸雲峰一動也不動,宛如一具千年木乃伊,哪裏會在乎她的樣子了?可她那口氣,仿佛他不過是睡著了一小會兒,立即就會醒過來似的。
「心蕊!」李放低叫,不知該如何說下去了。
楊濟慈也不禁為之鼻酸。
第二天剛一上班,楊濟慈就立刻到十三號病房去看看。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對夫妻竟比別人更牽系著她的心。
房間的門虛掩著,靜靜的沒有一點聲音。她輕輕地推開了門。於是,她看見了一幅動人的畫面:陸雲峰依然在沉睡著,但是,他的臉已經仔細的清洗過了,並刮過了胡須,顯得幹淨而整潔。方心蕊自己已經換上了一身淡藍色的套裝,靜靜的伏在床上睡著了,那化著淡妝的臉上還掛著幾滴未幹的淚珠,在晨光中閃爍著一點點光亮,而她的右手正緊緊握住陸雲峰的左手,緊緊的,沒有一絲放松。
楊濟慈悄悄地退了出來,小心地關好了門,她不希望他們被打擾。
忽然間,她想起這個方心蕊是誰了,她的衣櫃裏就有幾件「典雅」。她,就是那個方心蕊!可是,楊濟慈覺得她那些廣告、海報上的美麗形象在此時此刻都變得黯然無光了。只有這個清晨的方心蕊,在她的眼裏才是最美!
隨著陸太太的出現,陸雲峰的母親與姐姐姐夫們也相繼趕來了。
此時的楊濟慈已經不是陸雲峰的主治大夫了,他已被轉交由幾位腦神經專家負責診治。但作為前期的負責大夫,她也參加了會診。陸雲峰身上的燒傷並不是很嚴重,最多會留下些許疤痕,令人束手無策的是他的昏迷不醒,大多數醫生已露出了毫無希望的表情,但誰也不敢否認萬一有奇跡出現的可能。
「住在這種醫院有什麼希望?到美國去才是正事。」陸雲峰的二姐陸雲羽出口就很尖刻。
「雲羽———」她的丈夫輕喚,特意把尾音拖的長長的。
「難道我說得不對?還是盡快在紐約聯系一家一流醫院的好,別耽誤了雲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