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臉壞笑

李海洲 作品 第 30 頁 / 共 60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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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兒的叫聲讓母親不高興了。「叫鄧哥!」母親說。

於是唐兒就叫他鄧哥,然後鄧起就微微地笑了一下,用手托起唐兒的下巴,說:「小妹妹,長大了一定漂亮。」後來鄧起就放下幾斤牛肉走了。在唐兒幼小的記憶中,穿黑衣服的男人鄧起實在應該算是個好人,因為唐兒家窮,但只要鄧起來了,他就會讓她和母親吃上甜美的牛肉……現在,唐兒走在樓道上,用一只甲殼蟲的速度。遠處,有火車的聲音像巨大的鐵器伏壓下來一樣地穿過,樓房開始出現明顯的震動。唐兒感到耳鼓和心髒都在疼痛,她又想到了文青水。事實上,唐兒每次在走進鄧起家門的時候都會想到文青水。

她越來越清晰地感到,鄧起家的門檻是一條分界線,裏面是一個少女青春時期的惡夢,而外面卻盛開著鮮花。當每一次鄧起急不可待地進入她的時候,唐兒就只能在心裏一個勁地叫媽媽,然後用幻覺把鄧起當做文青水來度過那破碎的幾十分鐘。唐兒終於走到了鄧起的家門,她閉著眼睛歎了口氣。「文青水,我永遠對不住你!」她痛苦地想。她非常清楚自己跨進這道門之後將會發生的四年來一模一樣的細節。唐兒認為這完全是個惡夢,一個地獄裏也很難找到的惡夢,但是它卻剛好發生在自己身上。

鄧起躺在床上聽音樂,他穿著黑背心,套著短褲。「鄧哥。」唐兒喊,然後走了進來。

鄧起從床上爬起來,一邊去關門一邊問:「昨天我生日你怎麼沒來,車間裏的哥們都說要看看嫂子。」

唐兒在鄧起去關門的時候心裏又升起每次進門時所產生的那種顫栗。她放下包,整個人變得象個肉做的木偶:「昨天系裏有事,要畢業了,事情總是很多。」她用低低的聲音說。這時候鄧起已經關上了門,他的肩膀很粗,上面冒出一滴滴的汗水,像蒸熟了的蹄膀上沾著幾粒油珠兒。鄧起不再說話。他一把抱住唐兒,嘴唇開始瘋狂地咬起來。

唐兒感到鄧起像一股令人討厭的熱浪一般緊緊地纏住了自己,但是她不能說話,她更不能叫喊或者逃跑,她只能忍受,只能忍受。其實夏天已經有些深了,整個小屋流動著火一樣的氣流。鄧起飛快地把唐兒放在床上,提起她的短裙,一把扯下她的褲衩,然後就騎了上去。他連自己的背心也沒脫,僅僅只是把短褲褪到小腿上就開始了動作。

唐兒閉上了眼睛。每次都是這樣,她只能閉上眼睛,然後默默忍受。鄧起在她的身上拼命抽動著……發著難聞氣味的汗水掉下來,滴在唐兒的臉上。唐兒已經成了一具美麗的軀殼,整個人像木乃伊一樣地躺在床上,她感覺這時候自己已經沒有了靈魂,有的只是一副空架子一樣的皮囊。而鄧起一臉興奮。唐兒知道,這一切都是成長的代價,這一切都是自己和母親十年來豐衣足食的代價,還有自己十年讀書的代價……她緊閉著眼睛,但是沒有淚水,她知道自己已經不再會為這件事掉眼淚。現在唐兒唯一能夠做的是:把身上這個人當做文青水。文青水,一個讓她疼痛的名字。

唐兒出生在一個偏僻的小山村,那裏沒有電,只有油燈。唐兒長到七歲才第一次在鄉裏的中心校看見汽車,而她眼裏的汽車,也不過是一輛手扶式拖拉機。

唐兒從小就喜歡讀書,盡管她小小年紀就得走十幾裏的山路才能到達學校,但她的成績總是很好。唐兒的家是用石頭砌起來的矮房子,門前種了許多花,全是母親從山上移植回來的,只要移植一次就夠了,因為那是些生命力很強的野花,只要有土壤就能存活,而且每年花謝後,就會自動掉下來許多花籽,第二年春天照樣燦爛得一望無際。

唐兒家的門前有許多葡萄架,月亮很圓的時候,一家人就會快快樂樂地坐在葡萄架下乘涼。

每當這個時候,父親總是會說:「唐兒,好好念書,長大了考到大城市去,別再回咱這窮山溝。」唐兒就滿臉快樂地說:「我一定會考到大城市去的,但是我念完了書還要回這兒來,我要好好孝敬你們。」她的話總是會引來父親和母親開心的笑聲。

「我們唐兒乖,爸爸就是砸鍋賣鐵也要供你念大學。」父親說。

每次想到這裏,唐兒就非常開心。

可是後來父親卻死了,父親是從半山上掉下來摔死的。父親死的那年唐兒剛念六年級。

唐兒的老家多山,山上長了許多名貴的藥材。班裏的老師給父親說,你家唐兒是我們班上唯一可以考到縣中去讀書的學生。父親就很高興。但父親知道,去縣中讀書要花很多錢,父親沒有錢,於是父親便只好上山去采藥材。

父親死的時候模樣很慘,他從半山上失足摔下來的時候,許多人都看見了。後來唐兒放學回來,她看見血肉模糊的父親安靜地睡在那裏,身上蓋著白得耀眼的布。唐兒許多次地想象父親從山上掉下來的模樣,父親在唐兒的想象中像一只大鳥,一直停在半空,怎麼也不會掉下來,他的身邊應該有翅膀和白雲,唐兒這樣想的時候常常是在夢中,可是當她醒來的時候就發現父親不在了,永遠地不在了。沒有了父親的唐兒更加認真地讀書。

母親太辛苦了,這一點唐兒知道。為了讓唐兒念書,母親把所有能賣的東西都賣了。

那一年唐兒終於成了他們鄉唯一考進縣城讀初中的學生。縣中是重點,傻瓜都知道,只要一踏進縣中的大門,就等於一只腳已經踏進了大學的校門。

接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母親哭了。看著一只腳已經踏進大學校門的唐兒,母親哭得很傷心,母親知道自己沒有力量再讓唐兒繼續念書了。母親很美麗,母親是一朵花。

在唐兒的記憶中,父親去世後不久,村裏總有許多母貓在叫,它們的叫聲淒厲而又悠長。晚上,家門外總是有敲門聲,母親就緊鎖了大門,還在門後放了石頭和一把鋒利的菜刀。

那把菜刀母親每天都要磨,她磨刀的時候眼睛總是綠綠的。

「媽媽,磨刀幹什麼?」唐兒問。

「有強盜。」母親頭也不抬,仍在使勁地磨,磨刀石發出尖厲的沙沙聲。唐兒不喜歡母親磨刀,母親磨刀的樣子很可怕,臉色總是凶凶的。「媽媽,有人敲門。」有時候唐兒聽見了敲門聲就對枕邊的母親說。「別管他,外邊有狼。」母親閉著眼睛。

「我們這兒怎麼會有狼呢?」唐兒很奇怪。

但母親不再回答他,母親只是沉重地歎息。唐兒發現母親合上的眼睛裏有星星一樣的東西滲出來。「媽媽怎麼了‧媽媽怕狼嗎?」唐兒的眼睛亮亮的,腦子裏裝滿了迷惑。

敲門聲持續一段時間後就消失了。

但有人開始在夜裏往房子上扔磚頭,砸在屋頂發出悶悶的響聲。再後來就有許多母貓在屋頂上叫,一聲,又一聲,那聲音尖銳而又充滿了血腥,聽起來很恐怖。唐兒害怕,唐兒緊緊地抱住媽媽。「唐兒,我不能對不住你爸。」唐兒考上縣中不久的一天晚上,母親流著淚說,「但我得讓你繼續念書。」唐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乖女兒,別怪媽」。母親抱著唐兒,淚水像小河一樣汩汩地流。母親的淚眼慢慢地看著屋子,屋子裏什麼也沒有了,能賣的東西都已賣完。母親說:「唐兒,我不能對不住你爸……現在只有靠你自己了……」

後來有一個周末唐兒從縣中放學回來,就看見了桌上的牛肉和那個穿黑衣服的鄧起。鄧起和唐兒是一個村的。在唐兒的記憶中,鄧起他們家是村裏人的驕傲。

因為鄧起頂替了父親的工作,在大城市的鋼廠裏上班。鄧起的父親是全村唯一一個進過大城市的人,村裏人都管他叫鄧伯。現在鄧伯退休了,但每個月都會有鈔票寄給他,唐兒聽別人講那些鈔票叫「退休金」。唐兒就想我也要到大城市去,我也要有「退休金」。

唐兒喜歡聽鄧伯講故事,鄧伯會告訴她火車冒著煙飛跑,輪船在大河上開來開去,城裏的人天天能吃肉。唐兒就想天天能吃肉多好。最令唐兒神往的是飛機,那玩意兒能在天空中鳥兒一樣飛來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