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臉壞笑

李海洲 作品 第 31 頁 / 共 60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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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伯最大的遺憾是沒有兒媳婦。兒子鄧起雖說進了城上了班,但老對不上象。城裏姑娘都瞧不上他,兒子在城裏又沒錢又沒房,頂啥屁用呢,鄧伯很不高興。鄧伯就想在農村給兒子找個媳婦,不過鄧伯知道農村媳婦很難轉城鎮戶口,自己就吃了這個虧。於是鄧伯就想找一個能進城的農村媳婦。

鄧伯很喜歡唐兒。鄧伯說唐兒長大了肯定能進城,鄧伯說農民孩子進城的唯一辦法就是念大學,鄧伯認為唐兒能念大學。同時鄧伯也知道唐兒家已沒錢讓她繼續念書了。

於是唐兒便成了鄧伯還未過門的兒媳婦。

於是唐兒便能繼續念書了,於是唐兒家裏就有肉吃了。

唐兒是在讀高一的時候知道自己是鄧起的媳婦的。

那時鄧起每隔一兩月就會從省城到縣中去看她,鄧起給唐兒買水果,還給她錢。但唐兒很討厭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像刀子,在唐兒身上刮來刮去。

唐兒想我不願意嫁給他。

那時班裏的一個男同學很喜歡唐兒,唐兒在心裏也暗暗地喜歡他,唐兒一想起他心就小鹿一樣亂跳。後來他們決定考同一所大學,那男生說:「唐兒,大學畢業了我要娶你。」唐兒為這句話激動了整整一個晚上。可是後來這事不知怎麼的被鄧起知道了。

鄧起身高一米八,鄧起很強壯。

一個月亮很圓的晚上,鄧起把唐兒從寢室叫到一個草坪上。唐兒剛一走到草坪就嚇了一跳,她看見了母親和鄧伯,她還看見了那個說要娶她的男同學,他被村裏的兩個小夥子綁著吊在樹上,他的臉上飄滿了血花,眼裏是驚懼和茫然的光芒。

鄧起咬著牙,從衣袋裏掏出一把雪亮的刀子。鄧起說:「唐兒是我老婆,誰要碰她,我他媽就放他的血!」鄧起用刀子在那男生的臉上拍了拍,喊村裏來的小夥子把他放下來。

那男生剛一下地,兩腿一軟,就跪了下來。

「聽著,臭小子,這次揍你算是輕的,下次再打唐兒主意,我他媽下你一只胳膊。」鄧起說完,將手中的刀子猛地一甩,插在幾米遠的一顆樹上。

那男生跪在地上直哆嗦:「大哥大哥,你饒了我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我保證不和她說一句話,否則,否則你……你就把我剁了。」

唐兒清楚地看見了鄧起眼裏的殺機。他完全像一條狼,尤其他的眼睛,紅紅的,像血水。

唐兒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她感到渾身冰涼。

這時候唐兒清楚地看見了母親眼裏的淚花。「唐兒,」母親跪下了,她的聲音嘶啞,「別折騰了,要不是你鄧伯和你鄧哥,你哪裏還能念書……娘求求你,別胡鬧了……你讓娘在鄉親們面前活個人樣吧,娘這麼大歲數了,經不起折騰了,你讓娘的老臉往哪兒擱呀……如果你爸還在……」。

那個男同學早已逃之夭夭。月光下,母親一臉的淚水,她的頭發已經完全白了。晚風吹來,母親的白發在風中悲愴地舞動著,有一些已經被淚水貼在了臉上。那一刻,唐兒突然發現自己什麼都懂了,那一刻,唐兒突然發現母親老了,她真的老了。

「媽,」唐兒沖過去,對著母親跪下,「是我錯了,是我錯了,我求求你,別哭了……媽……你別哭了……」

從那個晚上開始,唐兒就明白了自己的命運。她知道,如果自己不嫁給鄧起,恐怕不是一條人命的問題,重要的是母親,母親含辛茹苦把自己拉扯大,容易嗎?為了母親,就算是為了母親,我也得嫁給他……唐兒痛苦地想:我認了。那時離高考的時間已經不遠了。

填志願的時候,鄧起說:「填師大,畢業後就到鋼廠子弟學校當教師。」盡管唐兒的班主任認為憑唐兒的成績可以考一個比師大更好的學校,但是唐兒仍然在第一志願欄裏填上了師大。班主任再怎麼勸她也沒用。接到錄取通知書那天,唐兒坐在教室裏拿著父親的照片偷偷地哭了。然後她走了一天一夜的路,從縣城走回了家。一路上她默默地流淚,抽泣……

回到家已經是第二天早晨,太陽已經升了起來。母親正在喂雞,看見她就問:「唐兒,考上啦?」唐兒點點頭,一言不發地跑到屋背後父親那長滿了青草的墳邊跪下,放聲大哭著說:「爸,你女兒考上了,爸,爸呀,你女兒考上了……」。然後就暈了過去。

鄧起是在唐兒考上大學的第七天回來的。

那天夜裏天下著綿綿細雨。母親一邊流淚一邊在唐兒的床上換著新床單,那床單是白色的,又白又亮,唐兒那時並不知道母親為什麼要換床單,她只是想父親死的時候身上也蓋了白床單。那天夜裏,唐兒睡得很沉。

可是後來她就被一陣疼痛驚醒,那時候她感覺自己已經被誰剝得光光的了,一個男人喘著粗氣正趴在自己身上。唐兒嚇壞了,她剛開口要叫,嘴就被捂住了。她感覺到了身上的人是誰,她也知道他在幹什麼,那一刻,她的嗓子突然啞了,她喊不出來,只有無聲的淚水像潮水一樣漫過她年輕的臉龐。唐兒就這樣被鄧起過早地結束了花期。

鄧起完事後,打亮火機,當他在床單上看見了那片破碎的玫瑰紅之後,便光著身子帶著滿足和勝利的微笑睡去了。

窗外下著連綿的細雨,而此刻的唐兒感覺自己的淚水比雨水還多。她恨恨而又無可奈何地看著那個睡在身邊的長滿了胸毛的男人,幾次都想把母親那把磨得雪亮的菜刀插進他的胸膛,但她終於沒有這樣做。第二天早上,唐兒的家門前掛起了那張被玫瑰血染紅的床單。這是家鄉的風俗,表示新嫁娘的純潔和清白。

床單在陽光下像旗幟一樣地飄動。那上面的血跡像一個鮮紅的大口,在唐兒眼裏充滿了罪惡和厭惡。後來唐兒就進了師大。新鮮的城市和新鮮的環境以及多姿多采的大學生活終於讓唐兒的臉上有了一點點光彩和笑容。她偶爾也會暫時把那個惡夢忘掉,尤其是當她在圖書館那個春光明媚的下午遇到文青水的時候,她就清楚地認識到了什麼叫做青春,或者說什麼叫**情的火花等等。

這之前,盡管唐兒還得定期到鋼廠去一次,但她的心中仍然惦念著文青水。和文青水在一起的日子是她一生中除了童年而外最美好的記憶。她想在心中留住這四年,留住這充滿了幻覺和誘惑的大學生活。

現在唐兒最討厭而又必須要做的事情就是去鋼廠找鄧起。每次一到鄧起那裏,鄧起總是把門一關,就將唐兒按在床上拼命地幹那件事,幹完之後就吃飯,飯吃完之後就離開。這已經成了唐兒去鄧起那裏的模式,每次都是這樣。鄧起偶爾也會到師大去找唐兒,送點錢或者其他什麼。

唐兒好幾次都是鼓足了勇氣想讓鄧起別到學校來找她,但話一到嘴邊便狠狠地吞了回去。因為她知道,直到現在,自己的學費和生活費都全是這個令自己厭惡的准丈夫給她的。她知道無論如何自己這一輩子都得嫁給鄧起,但她仍然希望鄧起千萬別到學校來找她,因為她想自己這一生最青春的四年應該多一些陽光和少一點惡夢,就算這四年的大學生活是一個肥皂泡吧,但起碼它也曾經繽紛過,燦爛過,這就夠了,唐兒想。

文青水出事那天,唐兒心都碎了,她一直不停地在哭,因為除了流淚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幹什麼。尤其是當文青水喊出那一句「唐兒,我愛你」的時候,唐兒所有的防線幾乎完全崩潰。她差點就想說出什麼來了……那一刻,她多麼想永遠在文青水的懷裏死過去……但是她唯一能做到的就是逃跑,或者說,只有逃跑,逃得越遠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