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程西鴻和林川厲聲質問唐兒為什麼不去看文青水的時候,唐兒幾乎立刻就要暈過去了。
唐兒明白文青水在自己心中的位置。她本來計算著自己和文青水的那一段雙方都非常清楚而又從未公開的愛情在大學生活結束的時候無疾而終。誰知離畢業越近,她就越感到恐慌,她突然發現自己已經離不開文青水了,尤其是當文青水為了自己而被打得頭破血流的時候。
在去文青水寢室看望文青水的那個下午,唐兒終於明白了自己帶給別人的傷害有多麼地深。
一天一夜之間,文青水居然消瘦得無與倫比,隱藏在他眼中的暗傷幾乎讓唐兒想跪下來,為文青水祈禱,但是她不能這樣做。除了冷漠和傷害,我不能再給他什麼了,唐兒憂鬱地想。
「我完了。」唐兒哭著回寢室的時候只能在心裏拼命地喊「媽媽」。
現在,唐兒躺在鄧起的床上,像一具尚未風幹的屍體。而鄧起一臉興奮。
這是一幢常常被陽光充滿的屋子,鋼廠那群沒有結婚的單身漢都住在這裏。有時候唐兒來這裏,常常時逢職工們下班,他們都有很好的肌肉,結實而又強壯,但唐兒受不了他們的目光,他們的目光又熱又毒,刀子一樣銳利,讓唐兒感到很不自在。
有時候,單身宿舍還會飄起許多異樣的汗臭,難聞而又惡心的那種,讓唐兒很受不了。
鄧起的房間與所有的單身宿舍一樣,零亂而拖遝,屋裏的雜物四處亂扔,髒衣褲丟了一地。有時唐兒就會把這些髒衣褲端到洗衣間去洗,有單工看見了,就直誇唐兒勤快,誇鄧起找了個好媳婦。唐兒聽了這話臉上雖然擠出了微笑,但心裏卻在一個勁地掉眼淚。
鄧起完事後,一臉滿足地提起衣褲,嘿嘿直樂。唐兒早就麻木了。唐兒像一根稻草。唐兒感覺自己在無邊的洪水裏飄,她不知道自己還將飄到什麼時候。文青水那張消瘦的面孔又出現在唐兒眼前。唐兒的心裏突然出奇地平靜。
「我得告訴他。」唐兒想。「我再不告訴他,我一定會發瘋的。」唐兒緊緊地捏著床單的一角。
禁地
那個夏天,天空常常出現燦爛的黃色。有時候,陽光裏會有許多小黑點。
那個夏天,城市流行瘋狗病。但是我很少遇見瘋狗,我遇見過一只黑貓。
當時是正午,我正坐在窗台上出神,一只黑貓就在對面的屋頂上開始叫起來,它的毛黑得透亮,眼睛綠綠的。陰森而恐怖。它的叫聲很奇怪,一長一短地連續著,聲音淒厲而又尖銳,它這樣一聲一聲地叫著的時候我就感到很驚懼。正當我想趕開它的時候,它就突然飛快地滑走,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我愣了一下,這時候我無意間抬起頭,我看見天空布滿了陽光,陽光裏卻有許多小黑點。不知為什麼,我出了一身冷汗。
「黑貓滑過的夏天?」我突然出現了某種不好的預感。我把這事告訴了貝小嘉。
我講的方式很糟糕,我用了許多恐怖的形容詞來形容那只黑貓。貝小嘉聽了一半就差點尖叫起來,但是她終於沒有叫,那是因為我們正在上課,我們的談話聲音小得我們自己聽起來都覺得很困難。後來貝小嘉告訴我,遭遇黑貓不吉利。
「西鴻,最近你肯定會親眼看到很恐怖的事情。」她居然這樣說。
我覺得她的口氣像一個小巫婆,就罵她是烏鴉嘴。
她白了我一眼,「信不信由你,」她說,「反正是我媽說的。」
她不提她媽倒也罷了,她一提她媽我就生氣,我就想把她媽狠狠揍一頓。
貝小嘉的媽媽告訴貝小嘉,在她沒有正式參加工作之前,有一件事堅決不能做。貝小嘉是學習委員,貝小嘉是乖孩子,她媽說有一件事堅決不能做她就堅決不做。
但是——我想做。現在,貝小嘉到師大來的時間很頻繁。
「程西鴻,我明天來補課,」她說,「程西鴻,晚上也可以補課的……」
我又高興又好笑,我說:「你補課怎麼像拉屎一樣。」
「流氓。」她罵。我很喜歡貝小嘉的蘋果臉,我常常想起了就擰她一下。
我們坐的是第一排,有時候上課上得很無聊,我就觀察貝小嘉。我發現夏天最大的好處就是陽光茂盛,而茂盛的陽光一貼上貝小嘉的臉,就美麗得可以讓我不上課了。
老師在上面講課。老師很辛苦。
但是我不知道老師在幹什麼,我只知道黑板的位置不在前方。我還知道最好的黑板就是貝小嘉的臉,於是我就一個勁地盯著貝小嘉臉上那塊黑板,後來我就想擰一下這塊黑板。
於是我就這麼做了。
我幹的方法很巧妙,因為這事可千萬不能讓老師給發現,他如果發現一個很有可能被大學特招的學生在上課的時候居然在擰女同學的臉蛋,結果就只有一個字:慘。我先把手放在桌上托著下巴,眼睛目視前方,而觀察貝小嘉的動靜則是用餘光。就在老師轉身指著黑板的一刹那,我的手閃電一般伸了出去,准確無誤地在貝小嘉臉上擰了一下。
老師轉過身來的時候,我已經保持了原來的姿式,像祖國的花朵在茁壯成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