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試前我就和她說好了,讓她把答案寫在紙條上扔給我。可是一到關鍵時候她就非常緊張,當時每個考生的考卷都是三張。在還有三十分鐘就要結束考試的時候,她寫在手裏的答案卻一直沒能扔給我。後來我著急壞了,趁老師不注意,我就突然搶了一張她的試卷……
在這個過程中,貝小嘉的眼淚都嚇出來了。結果是我的物理成績終於沖過六十分大關,而貝小嘉則有好幾天都沒和我說話。
「自私!」她這樣罵我。她說如果我作弊連累她,她也不能畢業。她說我:「你竟是這種人!」我被她數落得不知說什麼好。我只有問她:「你說我是哪種人?」
「小人,自私自利的小人。」她罵,並且語帶哭腔:「一點都不管別人。」
我氣憤起來,我說:「你還不是自私,如果你不讓我抄,我還不是不能畢業,我畢不了業還不是怪你,你只擔心自己不擔心我,你還不是自私。」
她被我一頓亂說氣得不行。「小人。」她罵,然後不再理我。
但沒過幾天她又和我說話了。「女孩子總是反複無常。」我這樣想。
現在,我和貝小嘉走在大街上。
其實這次在向天家我變得非常規矩,他們在補課的時候我胡亂找出一本詩集來翻,並且一點都沒有動手動腳,後來向天又丟下那句「我到系裏有點事」的老話跑了。他剛出門我就對貝小嘉說:「我們走吧。」我的循規蹈矩讓貝小嘉有些吃驚,因為以前向天一出門我總是抱著她又咬又啃而且還提出一些非常無禮的要求。
貝小嘉紅紅的閃著光澤的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什麼,但終於沒有說。她可能在揣測我為了什麼在生她的氣,我們走在師大校園的時候她就主動挽住我的手,挽得很緊很親熱的樣子,我就暗暗地感到好笑。但一走出師大校園她又立即把挽住我的手堅決松開,我就有些生氣,但並沒有說出來,我只是把眼睛在她的臉上停留了一分鐘。
貝小嘉說她暫時不想回家,她讓我陪她去買點東西。我說行,隨便你,反正天還早。
但我們剛走了沒多遠就遇見了程岑和朱朱。他們身後有一大夥人,急匆匆地在往前面趕,看模樣又是要去打架。「西鴻。」他們叫起來。
這時候貝小嘉突然伸手挽住了我,挽得緊緊的,好像怕我一不留神就飛了似的。我覺得很奇怪,因為她一直不願意在大街上挽我的手,她說怕遇見熟人不好意思,可她現在居然當著朱朱他們的面挽了我的手。朱朱是我的同學,朱朱很能打架。「出了什麼事?」我問朱朱。朱朱丟給我一支煙,並且燃亮火給我點上:「去弄人,」他說,「我們去過你家,沒找著你。」「誰的事,去這麼多人。」我問。
「大勇的,」他說,「現在碰上你正好。」
這時候我清楚地感覺到貝小嘉在我的手上使勁捏了一下,她的意思我懂,她不願意我去打打殺殺的。我有些遲疑但我又不能不講義氣,大勇是我的哥們平時對我挺鐵的。
我正要開口說話,程岑仿佛看出了什麼:「西鴻就不去了,我們人手又不是不夠。」他一邊說一邊給朱朱遞了個眼色。朱朱懂事極了:「對對對,西鴻不用去了。」然後他們就轉身跑了。貝小嘉的臉上露出了陽光般的微笑,不過她又立刻把挽住我的手松開。我想起了什麼,轉頭大聲喊:「程岑,朱朱。」
我的聲音剛響起來,貝小嘉的手又立即伸過來緊緊挽住我,臉上有些沮喪:「西鴻,你——」我看著她緊張得好像誰即將告別人世似的,心裏有些感動,我對她搖搖頭,說:「沒事。」但她的手仍然牢牢地抓住我,像鑄上的鐵鏈一樣。
程岑和朱朱跑過來:「什麼事,西鴻?」我從口袋裏掏出兩張拾元的人民幣遞過去,「拿去買幾包煙。」我說,「馬上就要畢業了,千萬不要動刀子,出了事就拿不到畢業證。」我看了看朱朱:「尤其是你,程岑你要喊住他,不要把事兒給鬧大了。」
他們答應著去了。燦爛的陽光又回到貝小嘉的臉上。我隱隱感覺到她似乎輕輕地松了一口氣。然後她又把挽住我的手松開了。「你緊張什麼?」我說,「關你什麼事?」
貝小嘉紅了臉:「就要緊張,你管……」我笑起來:「那你一會兒挽我的手一會兒不挽我的手是什麼意思。」她低下頭,慌慌地不說話。
「是喜歡上我了吧,」我得意洋洋地說,「這可是你要追我……」
貝小嘉使勁地掐了一下我的手,有些微微生氣的模樣:「你總是那麼壞。」
然後我們就沿著大街往前走,後來她就喊了起來:「二十八號。」她臉上微微地紅。從此以後,我都把做那件事稱作「二十八號」,比如我對她說我們很久都沒「二十八號」了,或者說我們去「二十八號」吧。這個隱語別人一般搞不懂,有時候我故意在許多人面前對貝小嘉嚷:貝小嘉,明天要「二十八號」,於是貝小嘉的臉就紅了,而旁邊人聽不懂,就覺得很奇怪。他們就覺得貝小嘉真靦腆,無緣無故就臉紅。
後來貝小嘉告訴我,她說我沒有和朱朱他們一塊去打架她太高興了,她說這證明我心裏有她。不過當時我並沒有這種感覺,我只是認為陪一個女孩子逛街不能半途而廢,更何況那時我已經開始厭倦刀子。貝小嘉還說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決定將來要嫁給我的。
我陪著一個女孩在街上瞎轉,心裏很快樂,因為「二十八號」。貝小嘉也沒給我說清楚她究竟要買什麼東西,不過這對我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陪著她轉就行了。
我們說一些有聊或者無聊的話,更多的時候是我逗得她鴿子一樣格格格地笑。
不知為什麼,我們又突然說到那天我遭遇的黑貓。
那只黑貓實在是太可怕了,它的毛又黑又亮,眼睛綠綠的,尤其是它的叫聲,長短不一,像狼嚎,充滿了血腥味與恐怖。
「遭遇黑貓不吉利,西鴻,你最近可能會親眼看到一件非常嚇人的事情,這是我媽媽告訴我的,我媽說……」貝小嘉又提起她的偶像來。
有一次我給她解釋什麼叫「偶像。」「偶像,就是嘔吐的對象,簡稱嘔像,」我這樣給她解釋,並且舉例說明:「比如,你媽媽。」她氣壞了。
「烏鴉嘴!」我又罵她:「你媽是烏鴉嘴,盡胡說。」「你不要說我媽媽嘛,」貝小嘉嚷:「你不信就拉倒,你不愛聽?我還不愛說哩,你再說我媽媽我要生氣了。」這時候我們走到了一片正在拆遷的工地旁,我突然覺得眼前的景物挺熟悉。我向四周看了看,發現我們居然在不知不覺中走到了王姐住的地方。不遠處,就是王姐住的地方——一幢高高的樓。在這幢樓第八層的一間灑滿香水的屋子裏,埋葬著我青春期最肮髒的東西。
上次從王姐那間屋裏出來的時候,我幾乎是流著淚在樓梯上飛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