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臉壞笑

李海洲 作品 第 41 頁 / 共 60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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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又一次走進了她的房間,並且和她幹了那件事。因為我一直認為她很髒。我想的是要幹這件事也不應該是和她,其實那時我在「性」方面的思想極不道德,我認為只要是好女孩,只要她願意就可以和她上床。這種極不道德的觀念要在我讀大學的時候才會得到改正,從而使一個少年真正地對青春期進行懺悔,但這是後話,暫時不說。從王姐那兒跑回家,我關上門把自己狠狠地抽了兩耳光,我對自己說如果再到她那兒去就把自己那玩意兒砍下來扔掉。「都是它壞事,」我惡狠狠地想。

當我和貝小嘉走到離王姐住的那幢樓不遠的地方時,我就不想走了,我仿佛嗅到空氣中飄著一股騷臭味,像動物園的狐狸發出的味兒一樣。

「不走這邊,」我一想起王姐心裏就不愉快,我對貝小嘉說,「我們往回走吧。」

這時候貝小嘉突然發現了什麼,她反手一指:「西鴻,你看,她要幹什麼?」貝小嘉手指的地方正好是王姐住的那幢樓。我沿著她指的那個方向看過去,我看見一個穿白衣服的人站在樓頂上,雖然隔得有些遠,但仍然可以從穿戴上辨認出那是個女人。她站在樓頂上,風把她的衣裙吹得飄起來,像白色的旗幟。

「她不會是要跳樓吧?」貝小嘉突然尖叫起來。

「看看去。」我雖然有些恐懼,但仍然拉著貝小嘉往那幢樓飛跑。

樓下站了一些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大約也是被樓上的女人吸引住了。下午的陽光有些刺眼,我用手搭著涼棚眯著眼往上看,我剛看了一眼,就緊張起來,渾身上下開始直冒冷汗……。這時候,樓頂上那個女人已經墜了下來,她像斷了線的風箏,更像從空中扔下的一枚肉彈,乳白色的衣裙在空中亂飛,整個人急速下墜。

只在一瞬間,地上便多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鮮血立即模糊了地面。她的頭發亂糟糟地散在各個地方,還有花花綠綠的腦漿……。

整個過程唯一的響動便是她落地時的一聲悶響。「砰。」

這個聲音像突如其來的一聲悶炮,炸得看熱鬧的人群立即出現一片騷動。而一個年輕的生命已經結束。那一刻我突然發現生命的脆弱,只要幾秒鐘,它便可以完成從燃燒到熄滅的整個過程。「媽呀,」貝小嘉一聲尖叫,她緊緊地抱住了我,整個身子顫抖個不停。

我感到自己的雙腿發軟。我知道這個人是誰,正因為知道我才感到害怕,因為那跳樓而死的女人正是王姐。我拉著貝小嘉離開的時候還不由自主地又往地上看了一眼,王姐平躺在那裏,血水驚人地紅,類似於紅葡萄酒的顏色。血水在她的身體旁邊像一個又一個小水窪,而她的白裙上也沾著一片一片的紅,尤其是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我不由自主地慘叫了一聲,眼前出現一瞬間的黑暗,我拉著貝小嘉飛快地跑出很遠才停下來。停下來的時候我直喘粗氣,雙腿軟軟的一點力量都沒有,我居然一屁股坐在了大街上。

「太恐怖了!」貝小嘉直喘粗氣,渾身還在打哆嗦。

我還清楚地記得王姐從樓上墜下來的時候發出的一聲悶響,緊接著她還在地上掙紮了幾下,便永遠地停止了下來。

很多年後,王姐落地時的那聲悶響和她那雙死時睜得大大的眼睛幾乎成了我的一個惡夢。每次想到這個場面,我就想吐,我感覺到有一種恐懼像無邊的黑暗罩了下來。

後來程岑告訴我,他說他聽羅姐講王姐之所以要自殺是因為她被別人騙了,他說王姐在舞廳裏結識了一個年輕人,那個年輕人在和王姐苟合著一塊住了幾天之後,離開時順手拿走了王姐所有的存折,當王姐發現錢沒有了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兩個星期,那個年輕人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那些存折加起來有好幾十萬,全是王姐老公留給她的……而王姐早已沒有了工作,全靠這些錢生活,更何況她老公刑滿出獄後,她該怎麼給老公交待……

程岑在給我講完這些之後居然還附帶罵上一句:「神經病,這麼容易就會被人騙,世界上沒有比她更傻的女人。」我對程岑的話有些不滿意,我說「人都死了,你能不能積點德。」同時我還勸他少和羅姐這種女人接觸,我說:「難道你小子就不會有一點負疚感。」

「寶器。」他罵我:「關我們屁事。」

眩暈

我認識文青水是三年以前的一個夏天。那會兒我剛開始喜歡上文學。其實我弄文學的原因非常簡單。它與一個令我討厭的教師有關。我讀初中的時候教我們語文課的是一個年輕的男性教師,姓劉,這位劉老師是一個不太講究儀表的人,常常頭發亂成雞窩,一臉眼屎地來給我們上課。有時候他講課講到中途的時候還要很響地甩鼻涕,惡心極了,同學們都有點討厭他,而且他的衣服總是很髒,油光水滑的模樣好像是在強迫性地告訴我們他中午又吃了肉似的。有一次上課的時候他居然連褲襠小便處的扣子也忘了扣上,露出裏面紅紅的運動褲來,同學們又不好給他指出來,而他就這樣「開著門」把課講完,我們就對他更加厭惡。但就是這麼一個令人生厭的老師居然也會發表文章。

有一天上課的時候他依舊髒兮兮然而又是紅光滿面地走進教室來,亮給我們一張報紙。在那張報紙的報屁股上,登出了他巴掌大的一塊文章。「好好讀書,同學們,長大了像我一樣當作家。」他居然這樣給我們說。

當時我們對「作家」這兩個字一直很崇拜,但絕對沒有想到像他這樣的人也能當作家。我們就很氣憤,就認為如果作家是他這個樣子我們就堅決不崇拜了。後來我們就想到了「孔乙己」,我們覺得劉老師完完全全就是魯迅先生筆下的孔乙己。對「作家劉老師」最感到氣憤的人是我。因為只要一說到「作家」這兩個字,我就總是把它和魯迅、茅盾、冰心聯系到一起的。「他也可以把自己稱呼為作家?」我氣壞了,我想:「他能當作家,為什麼我就不能。」於是我就決定當一個作家。

我找出我的作文本,挑選了七八篇我自認為很夠水平的作文,把它們全裝在一個大信封裏寄給了報社。寄出去之後沒多久我就把這碼事給忘了,因為那時我已經不想當作家了。

誰知有一天我居然收到一張報紙,那上面竟登出了我的作文。學校開大會的時候校長還表揚了我。我得意壞了。「***,我也成作家了,」我想。那會兒我覺得當作家太容易了。讓我更感到高興的是,報社居然寄來了拾元錢的稿費。拾元錢對那時正讀初中的我來說的確是筆不小的數目,它剛好等於兩個月的零用錢。我覺得當作家真是快樂,又能得表揚又能掙錢。我就決定這一輩子什麼事都別幹了,就當作家吧。這就是我那會兒的想法,樸實極了。就這樣我就開始弄文學。原因簡單得可笑。那會兒正是八十年代,中國熱愛文學的人多到不正常的地步。文學幾乎成了所有年輕人的一個情結。

我們區裏辦了一份文藝小報,主要是發表一些風花雪月的東西。而且每周星期六的晚上還搞了一個文學沙龍,區裏的所有文學愛好者幾乎全都參加了。我當然也不例外,但我人小,在文學沙龍裏基本上不敢開口說話,不過我經常給那份文藝報紙投稿。

那會兒我特別喜歡散文詩,而且動則就要寫幾大篇憂鬱啦、哀傷啦什麼的,玩得特深沉。區裏的小報幾乎是每期都要發表一篇。後來就有人寫了篇評論,評論裏還大量運用了許多我讀不懂的學術用語,但我知道說的全都是好話。然後我看了一下文章的作者,是「文青水」三個字。這樣我們就認識了。剛認識的時候是在文學沙龍上,他沒有料到我居然這麼小,於是大家都有些靦腆,一個大學生,一個中學生,感覺上好像沒有什麼語言可以相互溝通。可是就在文學沙龍就要結束的時候文青水突然走過來,他說:「走,找個地方侃一下。」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師大校園空空蕩蕩的足球場上,像一對優秀的兒童面對著美好的文學明天,開始對侃,一直侃到深夜。當兩包煙都被我們一支連著一支地燃燒成灰塵的時候,我們已經成為很要好的哥們。文青水給我的印象是:老實、文弱,談鋒雖健但又有些內向,而且對朋友好得像親兄弟一樣。這樣我就進入了師大的文學***,然後就結識了向天、白狐和林川他們。在這個***裏我們好得就跟一個人似的。尤其是我和文青水。後來文青水告訴我,在他內心深處,他一直都把我當做長不大的小兄弟,直到我大學畢業。我記得他說「把我當小兄弟」那句話的時候眼睛紅紅的,我就挺感動。於是我也一直在內心深處把他當做我尊敬的大哥。

正因為這樣,我就開始討厭唐兒,因為這個女人總是讓人感覺到危險,在我的印象裏她和文青水呆在一塊老要出事。

在唐兒把自已的故事告訴給文青水之後的幾天裏,文青水的情緒糟糕透了,整天沉默不語,很難聽見他說幾句話。人完全像一個木偶,傻傻的,連目光都變得呆滯起來。

朋友們都嚇壞了,擔心他會鬧出什麼事來。尤其是我,我很了解他,我清楚地知道文青水不僅很內向,而且一直很崇拜幾個因為這樣或那樣原因自殺了的青年詩人,我害怕這家夥大腦一短路,就把自己給結束了。於是只要我一有時間,就往他的寢室跑,我想多陪陪他,讓他散散心。但文青水卻一直開心不起來,有時候他像個弱智。

「你說人的一生怎麼會遇到這麼多波折?」他好像是在喃喃自語又好像是在問我。但我那時哪裏懂這個道理,我在心裏暗暗地罵他是寶器,不過嘴上仍然在勸他:「別想這麼多,別想這麼多……」我只能這樣說。他歎了一口氣,眼裏水霧朦朦的。

不過讓我感到放心的是文青水雖然情緒低落,但絲毫沒有想去會見馬克思的意思。這樣就沒什麼可怕的了,「情緒低落只是暫時的,」我想,「過幾天就會好了。」其實事情並沒有想象的那麼簡單,因為唐兒這個女孩子就像文青水的大學畢業證一樣,對於文青水而言,永遠是珍貴的。他的這種情結要在很多年以後才會慢慢消失。要知道校園愛情是重要的,它是一個人青春履曆表上重要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