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臉壞笑

李海洲 作品 第 42 頁 / 共 60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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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期間,我常被文青水拉出去喝酒。他每次都是大醉而歸。正當我懷疑他不自殺也會憂鬱成疾的時候,他又好像突然領悟到了什麼。有一天晚上,月亮依舊圓潤而明亮。我和文青水在一家小酒館喝酒。他像往常一樣醉得很快,臉紅紅的,但他仍然要喝,我怎麼也勸不住他,於是就只好勸自已別喝了,如果我也喝醉了,就沒人扶文青水回寢室了。可是我的這個想法一開始就錯了,因為文青水那天晚上雖然喝了很多酒,但他仍然自己堅持著走回了寢室,盡管有些搖搖墜墜的。

「你是不是認為我有神經病,」文青水醉醉地說:「為了一個女人……把自己糟蹋得像條瘋狗一樣。」我突然發現他牙齒咬得緊緊的,眼睛裏有不平的光芒。「砰」。文青水砸了一個啤酒瓶子。瓶子碎裂的聲音立即吸引了店老板,他趕緊跑過來:「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我掏出錢遞給店老板,「我哥們醉了,你就別管了,」我說,「他喜歡砸你就讓他砸吧,砸一個一塊錢,我來陪。」店老板高興壞了,「好好好,盡管砸盡管砸,」我聽見他在小聲嘀咕,「今天遇到兩個寶器。」我並不想和店老板計較。我當時認為文青水已經把唐兒這事給想通了,就對文青水說:「對對對,女人嘛,哪兒不能找。」其實我屁也不懂,我在亂說哩。「砰」,我的一塊錢又買來一個破碎的聲音。

皮珊在穿過開滿白色花的師大校園的時候抬頭望了望藍得很高的天空。天空依然蔚藍如海水,飄著一大朵一大朵的白雲。皮珊覺得自己很憂鬱,皮珊手裏拿著一封信,她感到美麗的天空和白色的雲朵全都不是屬於自己的,她的心裏正在下一場綿綿的細雨。

信是遠在另一座城市的母親寫來的,母親在信中說她在家鄉已經給皮珊聯系好了一個大機關的職位,母親說畢業早點回來,而且母親還說她的身體越來越差了……一想到母親和遠在另一座城市的家鄉,皮珊就感到心裏一陣陣地發緊。

「我是應該回到母親身邊的,」皮珊憂鬱地想,「母親老了,母親只有我這一個女兒……」「但是向天——」皮珊走在師大開滿白色花的校園小徑,心事像小徑一樣錯綜複雜。「但是向天?」她想。每次都這樣,只要一想到向天她心裏就有雨點在落。

皮珊仍然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愛上了向天。不過她隱隱感到就算是自己喜歡向天,他們之間已經有了一個很長的界限。「不管怎麼,我得回家。」皮珊想,她的大腦已經有些亂了。皮珊的家鄉離這裏雖然不遠,但仍然要坐好多個小時的火車。

現在向天已經停止了給皮珊寄他畫的畫,皮珊就覺得有些緊張,「他為什麼不畫下去呢?」皮珊想。但是她仍然會在夜晚的時候不知不覺地走到向天的門邊去,她總是在那裏呆呆地站上很久,然後悄悄地離開。

在皮珊的記憶裏,那個飄滿甘草氣息的夏天,向天家門前的花總是開得非常旺盛非常潔白。

每次皮珊穿了有花紋的衣裙站在那裏,她就會被花香弄得很憂鬱,她常常能夠感覺到向天屋裏的茉莉花茶像巫術一樣具有魔力,它們穿過那扇被燈光暗淡了的門,在不經意中就傷害了自己。每當這個時候,一種呼嘯著狂奔而來的眩暈感就會使皮珊飛快地逃掉。但是她不知道那種呼嘯的眩暈感具體是什麼,她只是感到其中包含了只有少女才能體驗到的恐懼。

「不過這與向天有什麼關系呢?」皮珊有些生氣。皮珊一想到大成心裏就會有一種安全感。

大成是皮珊的老鄉,大成很帥,大成從不對女孩子動手動腳。

「但我為什麼會答應大成呢?」皮珊有些生氣。

「這是我自己答應的,我生什麼氣呢?」皮珊又想。

皮珊答應大成的求婚是在星期天的一個下午,那天大成依然彬彬有禮地來找皮珊,然後他們就一塊沿著師大綠樹成蔭的柏油路散步。「珊珊,嫁給我,」大成突然說。

大成在說出這句話之前的幾十分鐘裏,一直在談家鄉的好處,大學畢業後的工作,以及大家的年齡都不小了,畢業了參加工作後的一個重要事情可能就是建立一個小家庭之類的話題。

大成在談這些的時候皮珊隱隱感覺到大成仿佛想說什麼,但她絕對沒料到他會立刻說了出來。「珊珊,答應我,畢業後就做我的新娘,」大成的目光堅毅而真誠:「珊珊,嫁給我。」皮珊對大成的求婚並沒有感到意外。

不過皮珊覺得她現在所面臨的求婚並沒有像小說中所寫的那樣浪漫和美麗。她隱隱有些失望。她覺得自己對大成的求婚幾乎沒有一點激動或者緊張或者像書中所說的快樂得發瘋的樣子。她覺得大成對自己說「珊珊,嫁給我」時的心情和大成說「珊珊,吃過飯沒有」時的心情是一樣的。她覺得大成的求婚和一句問候語差不多,而自己的表現則是無所謂,反正都一樣。不過皮珊現在根本就沒有打算要接受大成的求婚。

那一刻她突然想到了向天,向天有一張憂鬱的臉。

其實平心而論,大成的確比較優秀,他人踏實,模樣也長得英俊,而且還是皮珊的老鄉,大學畢業後都將回到同一座城市。但是不知為什麼,皮珊就是對他提不起興趣來。「大成應該是我的哥哥。」皮珊一直這樣想。她覺得他們之間差一些激情,還有神秘感。而這些東西只有向天才具有,可皮珊又認為向天很危險。但往往是最危險的東西才最具有吸引力。

當大成彬彬有禮地向皮珊求婚的時候,皮珊首先想到的就是拒絕,但又覺得自己不能表現出一口回絕的樣子,後來她就決定以「我覺得我還小」為理由進行推托。

可是就在皮珊准備說出這句話的以後幾分鐘裏,她突然改變了主意。

那是因為他們此時已走到了乒乓球台。

乒乓台那邊,向天正在和幾個女學生打乒乓球。他們打得很開心,聲音很大,並間或發出幾聲尖尖的笑聲和叫聲。皮珊還清楚地認出了其中一個女孩是舒眉衣。

而舒眉衣此刻正在和向天展開對攻,潔白的乒乓球在台上飛來飛去,很是好看。舒眉衣一邊打球還一邊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和誇張的叫聲。她穿了一套藍色的運動裝,整個人青春而富有活力,像一只健美的小鹿一樣在球台邊來回。而向天也是一臉的笑意,他的面容依舊消瘦而英俊。皮珊突然感到一陣心痛。她發現自己已經開始生起氣來。

大學四年,皮珊和舒眉衣雖然沒有什麼交往,但也決沒有什麼不快樂的事情發生。但不知為什麼,現在皮珊一想起舒眉衣就生氣。她覺得舒眉衣真讓自己討厭。

上次皮珊因為舒眉衣而莫名其妙地給外語系主任秦老太打了電話。其實後來她一直在為這件事後悔:「我怎麼了?我怎麼像個小人一樣。」她想。但是現在皮珊又覺得自己理直氣壯:

「她活該!」皮珊想:「她才是個小人。」

皮珊這樣想著的時候又隱隱覺得自己底氣不足:「我憑什麼討厭人家,舒眉衣又沒招惹我……,難道僅僅是因為向天……。」皮珊很不快樂,她緊抿著嘴唇。

現在皮珊的眼睛停留在向天身上,瘦削而很男人味的向天快樂地抽打著乒乓,他的眼鏡微微折射出一點點光來,臉上有快樂的笑意。皮珊的心有些抽搐。

她和大成站在離乒乓台不遠的林蔭處。這時候乒乓球被舒眉衣打飛了,在空中劃出一道白色的弧線飛得遠遠的。「嘿,你的技術真糟糕,又讓我跑長途,多和你們打幾次乒乓我都可以參加長跑比賽了,」向天的詼諧引來女生們一陣銀鈴般的笑聲。然後向天就跑去撿球。

她和大成站在離乒乓台不遠的地方。向天在撿球的時候看見了皮珊,他微微遲疑了一下,也只僅僅遲疑了一下,然後撿了球就往回走,臉上的神色有些不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