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朱脾氣不好,朱朱容易沖動,他早遲要出事……西鴻,你不改改脾氣,你也一樣。」這是以前文青水對我說的。我再次見到朱朱是在一星期之後的全校師生大會上,他光著頭耷拉著腦袋戴著手銬站在主席台一角。
操場旁邊停著兩輛警車,沒有鳴警笛,但紅色的警燈仍在不停地轉動。
校長在宣布開除朱朱的學籍希望所有同學引以為戒之後,一名穿制服的年輕公安宣讀朱朱勞教三年的判決書,宣布完後就把朱朱帶下了主席台。在這個過程中,朱朱一直耷拉著腦袋,規規矩矩地站著,一動也不動,像一根可憐的木頭。
在操場旁邊,坐著朱朱的父母,他的父親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一臉鐵青,而他的母親一直在流淚。操場很靜,偶爾會聽見朱朱母親拼命壓抑住的抽泣聲。
程岑也來了,他一直和朱朱關系很好。程岑他們職高要早我們一些時候畢業,現在他剛拿了畢業證正准備找工作。程岑站在停警車不遠的一棵大樹邊呆呆地望著朱朱,那裏還站著一些看熱鬧的教工家屬。
我坐在操場上,也像程岑一樣呆呆地望著朱朱。而坐在我旁邊的貝小嘉一直在偷偷地觀望我的表情。這個星期我心情一直不太好,有時候晚上還要做惡夢,白天人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樣懨懨的不愛說話。貝小嘉只是陪著我,但我明顯地感覺到她複習功課已不那麼專心了,我知道她在擔心我,可我總是提不起精神來。
朱朱被押著走進警車之前,他的母親終於忍不住大聲哭了起來,「朱朱——」他的母親哭喊著追了過去。程岑也喊著朱朱的名字跑向警車。
遠遠的,我看見朱朱的母親在陽光下哭得很傷心,她的頭發幾乎完全白了,被風吹拂起來,零亂地飄著。那一刻,我的眼裏有了淚水……
校長正在大講「引以為戒」,他並不知道不用他講這些道理我們也從朱朱的身上體會到了許多刻骨銘心的東西。我突然從會場上站起來,飛快地向警車跑去。我站起來的時候嚇了貝小嘉一跳,她伸手想拉,但沒拉住。大勇也跟著站起跑在我身後。
「程西鴻,馬大勇」,班主任老頭吃了一驚,他叫。
會場由於我和大勇的突然舉動引起了些微的騷亂。
我們飛快地跑到警車旁邊:「朱朱——」
朱朱早已滿臉淚水:「媽媽,爸爸,」朱朱大聲哭著,「我對不起你們,這次我改,我一定改……」。他的父親扶著他哭得非常傷心的母親站在旁邊,他的父親雖然臉色鐵青,身體有些微微發抖,但自始至終沒有掉一滴眼淚。
許多年後朱朱告訴我,他父親當年幾乎不准備再認他這個不孝的兒子了。
兩名執法人員抓住朱朱的手,「上車上車,」他們嚴肅地說。
「西鴻,程岑——」朱朱的聲音裏有一種徹底的瘋狂,「不要再混了,不要再在社會上打架了……」這時候朱朱的眼裏開始下一場傾盆大雨,他的聲音顯得無助而倉惶。
警車在陽光下響著激烈的馬達聲,警笛開始叫起來,聲音尖銳而又充滿了莊重。
朱朱坐在鑲有鐵條的警車後座裏,臉上充滿了無助,淚水洶湧如同一條永不停止的小河,「西鴻……我家裏有什麼事你多給幫幫……我媽她……」朱朱戴著手銬趴在玻璃上:「我媽她……老了……」陽光下,朱朱母親的滿頭白發在風中飛舞,仿佛沾滿了雪花的野草在輕輕地搖著,搖著……而警車開始飛馳。
「朱朱——」她的母親發出悲涼而又是無助的哭喊,接著人就暈了過去。
我和程岑,大勇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什麼時候臉上都有了淚花。
在我們身後,是全校師生驚異的目光,我沒有回過頭去,我的眼裏是濕濕的淚水。
就在朱朱被送進勞教所的那天夜裏,夏天的月亮依然一如既往地銀白亮麗,我和程岑、大勇提著幾瓶酒走到江邊。江水淙淙,月光下的青草地有著一種驚心的綠。我們在一塊石頭邊坐下來,一人抱著一瓶六十度的白酒開始喝。在這個過程中,誰都沒有說話,大家只是抱著酒瓶往嘴裏灌,一口,又一口。我們的心情都很沉重,但我們知道,那並不僅僅只是因為朱朱……後來我就有些醉,我提著酒瓶從石頭上站起來,搖搖晃晃地沿著江邊鋪滿了鵝卵石的防護堤走。程岑和大勇抬起頭看了看我的身影,什麼也沒說,只是拿著酒瓶慢慢地把自己當做敵人一樣地灌。月光照著一個人的憂鬱,那麼多的淚水,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爬上了我年輕的面頰。我歪歪斜斜地提著酒瓶,那裏面還蕩漾著一小半瓶白酒,我把它隨手丟進江裏,瓶子發出脆脆的冒水泡的聲音一點點地下沉的時候,我感到內心也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地下沉。
我從懷裏摸出從不帶鞘的刀子,那是一把在做工和材料上都非常講究的刀子,它大約有七寸長,刀身紋了花朵,薄冰一樣的鋒刃像霜一樣逼人心魄,尤其刀尖,亮亮的,像一滴寒芒,比一枚針更為鋒利。我輕輕地撫摸著刀子,就像在撫摸著一個淒豔絕倫的冰雪美人。我用手指輕輕地一彈刀身,它就會錚錚作響。它曾經陪伴我整整四年無知的青春期時光,它常常會在一場混戰中追上一個人的屁股或者其他可以流血但受傷後並無大礙的部位。我捏著刀子,我的淚水流下來,滴在刀子上。刀子發著月亮一樣的光。此刻它在我的心裏突然就有了一種恐怖的面孔。我記得那個教我玩刀的人曾經對我說過,他說如果有一天你突然對你自己的刀子充滿了恐懼,你就千萬不要玩刀了,因為那時你的心裏已經有了責任和良知,有責任和良知的人是不適合玩刀子的。而現在,我對刀子產生了恐懼……
我用嘴唇碰了碰刀子,刀子傷心而冰涼,刀子上有一種痛疼的寒光,像一支鞭子突然從我的心中響亮地劃過。我把刀子從嘴唇上移下來,然後使勁地捏了捏刀柄,義無反顧地把它扔進了江裏。刀子劃出一條好看的弧線,掉進水裏濺起幾滴浪花,發出脆脆的聲音。
從那以後,我就非常討厭別人叫我以前玩刀時的綽號:刀柄。因為從我把刀子扔進月光下的河水裏開始,刀柄這個名字就永遠不存在了。因為玩刀的時代已經從我心裏死去,並且永遠不會複活。
唐兒和鄧起的婚期定在八月二十日。
當鄧起把這個日子告訴給唐兒並同時告訴她已經發出了請柬的時候,唐兒剛剛才被鄧起壓在那間蒸籠一樣的房間的樓板上幹完那件事。「你媽媽也會來,」鄧起看了一眼唐兒沒有任何表情的臉,說:「怎麼?不高興。」於是唐兒只好在臉上拉出一絲微笑。
「八月二十日」,唐兒想,她感到心裏被巨大的黑暗填滿,她突然想到了文青水。
這一段時間,在師大校園,學生們關於畢業分配的去向問題像傳染病一樣彌漫在四面八方。誰誰誰去了哪裏,誰誰誰想去哪裏,大家一談到這個話題都激動異常。在這個過程中,唐兒清楚地知道了文青水將會留在校報。
「唐兒,和你很好的那個會臉紅的文青水留校了哩,」有女生銀鈴一樣地笑著這樣嚷,「你肯定早就知道了吧……」唐兒只好跟著她笑,她笑得很難過。而唐兒的去向卻在她踏進大學校門之前就已經定下來了,那就是在離師大並不太遠的鋼廠子弟中學教書。有時候唐兒會想到逃避或出走,她想起了巴金小說中的人物,但這個念頭剛一升起便熄滅了。唐兒知道自己不能擺脫命定的道路,她想自己唯一可以報答鄧起的方法就是把自己嫁給他,然後按照鄧起的願望為他生下一個兒子或者女兒。
不過,唐兒一想到自己會這麼近地和文青水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就會感到一點點安慰。「起碼我還可以見到他。」唐兒憂鬱地想。
「八月二十。」唐兒默念著這個數字走回校園的時候,心裏不知為什麼就有了想見一見文青水的想法。她感到男生樓有一間熟悉的房子現在像一種來自天空的魔力在召喚著她,她感到心裏有一種躁熱,泉水一樣在流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