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青水留校的事情已經定下來。師大人事部已經在調他的檔案了。
但文青水仿佛對這些無所謂似的,他成天四處遊逛。白狐和林川他們都認為文青水很快樂,盡管他的快樂裏好像隱藏著一種令人不愉快的玩世不恭,但大家都認為他是在努力借這種方式來驅趕唐兒留在他心裏深刻的影子,更何況他還常常和那個大三的雖然相貌很普通但身體線條卻很流暢的女孩章玫在一起進進出出。於是大家都認為文青水已經快要從唐兒的陰影裏走出來了。文青水對章玫幾乎談不上有感覺。章玫實在是太平凡,平凡得讓人常常記不起她來。「章玫是誰?」當章玫的名字偶爾被朋友們提起的時候,文青水就會不自覺地說出一句:「章玫是誰?」大夥還以為他裝傻,都笑起來。程西鴻以為文青水是由於章玫長得不漂亮而不願意承認,就說:「女朋友平凡一點好,適合做家務,要這麼漂亮幹嘛,又不是去商店買花瓶。」大夥都附合著:「對,對,平凡一點好。」
文青水寢室的門常常是虛掩著的,並沒有關上。章玫總是在中午來敲門,她總是先敲幾下,然後再把頭悄悄伸進門內:「文青水在嗎?」她說。
這時候文青水一般都躺在床上,聽見聲音就機械地走出來。
章玫實在是很平凡,在文青水關於章玫的記憶中,章玫總是普通得像飯桌上平易近人的蔬菜,文青水覺得她幾乎沒有什麼新鮮感,她永遠都穿圓領衫和牛仔褲,好像從來都不會脫下來洗掉一樣,盡管她的衣褲總是整潔而樸素。
文青水其實並不是真的記不得章玫,他只是常常感到心裏莫名其妙地一陣煩亂,並且會出現空白和遲疑。他想我這是怎麼了我不是已經忘記了唐兒嗎‧
但是文青水架著黑邊眼鏡的臉上卻常常表現得很快樂,他知道自己是想掩飾什麼……夜深的時候,文青水在寢室同學們的鼾聲裏總是很難入眠,白天的堅強在夜晚裏變成一望無際的脆弱,他常常會被淚水和惡夢困惑到天亮。「這都是因為她!」文青水偏執地想,他覺得自己現在非常討厭唐兒。
文青水在白天總是顯得很慵懶,他和章玫機械地在江邊的青草地上散步。每次走到那片青草地,他們就要幹那件事,相互懷揣著各自的秘密。
而一旦幹完那件事,文青水就會覺得很無聊,就想馬上離開她,盡管文青水承認自己的內心深處並不是太討厭章玫,但也談不上喜歡她,哪怕一點點。後來文青水在回憶自己和章玫那段畸形的交往中,他發現那會兒他只是把章玫當做了一個熟悉的陌生人而已。「青水,」章玫雖然是被動地幹那件事,但她的激情總是越燃越旺:「和你在一起真好。」她的聲音像夢囈。
章玫實在不能算一個太令人討厭的女孩子,和文青水接觸的這一段時間裏,她幾乎沒有對文青水有過什麼要求,就連說話也會表現得如同一個小孩面對玻璃器皿般的小心翼翼。而只要文青水需要,她就會像一個士兵對上級長官一樣隨叫隨到。章玫的話文青水並沒有聽見,他眯著眼躺在青草地上看著天空,天空有很亮的雲。文青水感到有一種無法言說的疲倦在圍繞著自己。
章玫對文青水的態度並沒有生氣。盡管有幾次她也奇怪文青水怎麼會這麼輕易地就要了自己的身子,但她很快就丟掉了這種想法,代之而來的是只有初戀的少女才能體驗到的快樂的秘密。「詩人都是高傲的,對萬事萬物都一樣,」章玫想,「包括對我……」這樣想著的時候她居然還會為自己能夠和一位詩人愛著而害羞。所以她並沒有在意文青水對待自己的態度,並且後來還慢慢習以為常。
現在也是這樣,她甚至認為戀愛中的男人就應該高傲一點。章玫對剛剛經曆了的又一次**毫無興趣可言,她躺在文青水旁邊,對文青水說:「青水,我背詩給你聽吧。」文青水並沒有表示同意或者說不同意,章玫就背了起來,她的普通話很有些流暢,柔柔的,像靜夜裏的鋼琴曲。四周寂靜無聲,只有江水淙淙如同一個個音符,陽光很好,青草地綠綠的一望無際,後來文青水就在那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誦詩聲裏睡去了。
章玫停下正在背誦的句子,她發現文青水已經悄悄地合上了眼睛,陽光照在他青春的臉上,他的臉有紅紅的蘋果般的色彩,嘴裏還含著一根綠綠的有著肥胖枝幹的青草。章玫不由自主地微笑起來。「他真可愛,」章玫想。然後她就輕輕拿掉文青水嘴角邊銜著的青草,紅著臉把自己的嘴唇在文青水的唇上輕輕地碰了碰,然後立即移開。她趴在草地上,用手托著下巴,非常專注地看著文青水,好像文青水的臉上寫著什麼精彩的事情。文青水仍然睡得很沉,他並不知道有一個少女在夢中吻了自己。
文青水醒來的時候天邊已經出現了彩霞,在落日的輝映下大氣而美麗。
文青水醒來所看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一雙眼睛,一雙滿含著癡情和平靜的小眼睛。他有些不自在地站起來做了個伸懶腰的動作:「天黑得真快,」他說。文青水並不知道章玫趴在自己的身邊,用那雙小眼睛已經觀察了自己一個下午。章玫站起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臂又酸又麻,她甩了甩手,說:「晚霞真好看。」
但是文青水並沒有欣賞晚霞的意味。「我們回吧,」文青水面無表情地說。
章玫有些失望,她本來還打算再坐一會兒的。但她的失望並沒有表現出來,她只是快樂地跟在文青水身後往回走。路上偶爾交談什麼的時候,文青水只是在鼻尖裏發出一個聲音或者吐出一兩句簡單的話。他的心空蕩蕩的,像吊在水井中間的一只木桶,而章玫仍然懷揣著內心美好的設想。他們一同在一個小館子吃了些東西,文青水就把章玫送回了女生樓。
每次的整個過程幾乎一模一樣,碰面後先去江邊的青草地或別的什麼地方(有時也去向天那兒),然後文青水就發泄般地幹一件事,完了就坐一會兒,然後去吃飯,最後再把章玫送到女生樓。整個過程像一條流水線一樣地整齊和按部就班。章玫對這個驚人的過程毫不在意,她並不知道這將是一個悲劇的暗示,她把這個過程解釋為文青水的生活很有規律。
他們的會面一般是章玫去男生樓找文青水,偶爾文青水也會去女生樓找章玫,但這種時候非常少,除非是他覺得自己很寂寞很慌亂而又不願意獨自一個人無聊地呆在寢室。
在大學,男生是不能進入女生樓的,所以男生要找女生一般只能在女生樓背後喊某位女生的名字。文青水不願意去女生樓背後喊章玫,因為他害怕看見七樓上那個開滿野花的窗口,他一般直接走到女生樓大門,讓守門的太婆去叫章玫。文青水一直希望能讓女生樓更多的人知道自己和章玫要好,他想刺激另一個女孩。可是除了自己和幾個很要好的朋友,誰都不會相信他和唐兒已經分了手,因為在許多同學的心目中,文青水和唐兒正好是「才子佳人」的典型校園愛情。
讓文青水不高興的是,他去女生樓找章玫的時候很少被唐兒和熟悉他的同學發現,就是唐兒自己,也只是見到一次。有時還會出現這種情況,當文青水在女生樓下等章玫的時候,居然有熟悉他的女生問:「詩人,又在等唐兒吧?」而面對這句簡單的問話文青水常常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他只有傻笑。
現在,章玫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女生樓拐彎的地方,這個過程仍然沒有被任何一個熟悉的女生看見。文青水點上煙,不知為什麼他就很隨意地走到了女生樓背後。在女生樓背後,七樓上的一個窗口,野花開得很燦爛。
文青水站在那裏,他看見那個窗口亮著一盞桔紅色的燈,映得窗口的野花像沾了一圈霞光。文青水的心情突然就變得複雜而氣憤,他扔掉剛燃了一小半的煙卷,並且用腳狠狠地把它踩住,就像在踩一只可惡的小老鼠,然後他大步流星地往男生樓走去。
月亮已經升起來。月光下,一窗的野花熱烈而奔放。
文青水走回寢室的時候臉上已經有了快樂的笑意,盡管他的內心仍然動蕩和不安。
寢室裏圍著幾個朋友,程西鴻和向天也在。大夥不知在談什麼,一個個興高采烈,鬧得很開心,見文青水進來,白狐就嚷:「鳥兒,馬上就畢業了,成天在外邊鬼混,沒幾天哥幾個就要各奔東西,你一點兄弟感情都不講,就不興陪幾個哥們鬧騰鬧騰。」他的聲音又高又尖。「典型的重色輕友,」林川說。文青水裝出一副傻笑,踩得樓板震天價似地響,然後他就躺在了自己的床上。「累呀,」他歎息。「見著我們就嚷累,」白狐笑著說:「你小子又幹什麼壞事了。」「關系稿,」文青水大聲叫著白狐的綽號:「你別老拿我開涮,你要記住你畢業考試抄的是誰的,警防老子揭發你。」
白狐是**,讀書總是不用心,考試時常常出現翻書、偷看之類的情況。現在文青水一揭他的老底,他就有些不好意思。大夥就快樂地笑起來,聲音像放飛了一群鳥兒。
白狐臉皮厚:「嘿嘿,老子以後再不抄你的答卷了,老子畢業了……」他居然一臉得意。
林川冷不防在白狐肩上捶了一拳:「感謝上帝,幸好你崽兒畢業了進的是工商局,如果專業對口當教師,恐怕不僅僅是誤人子弟,那實在是有損人類靈魂工程師的形象。」
林川話音剛落,白狐就亂嚷起來:「傻瓜才去當教師。」
他的這句話打擊面太寬了,除程西鴻而外,其餘的人畢業後幾乎全都要去中學執教。
大夥鬧著說:「把這龜兒弄了,他還沒離開學校哩,就敢看不起教師,畢業了還得了……」向天笑著做了一個卡脖子的動作:「人類靈魂的工程師們,上,把白狐這壞蛋揍一頓……」「龜兒子激起公憤了,」林川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