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臉壞笑

李海洲 作品 第 51 頁 / 共 60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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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大夥一擁而上,拉著白狐就開始不輕不重地假裝揍起來。白狐慌忙裝出一副落水狗的模樣:「哥幾個,饒小弟一馬饒小弟一馬……青山不改,綠水長流。」這小子裝孫子一套一套的。「脫他的褲子,打屁股。」程西鴻開始出餿主意。大夥哄然響應,一個個快樂地去拉白狐的短褲。白狐慌了,「嘿嘿嘿,」他傻笑著:「你們別逼我,狗急了是要跳牆的。」

「老子今天就是要打你屁股,」林川一臉奸笑地看

兩手緊緊提著褲腰的白狐,「老子長期受你欺負,今天要報仇了,」他說:「你撞牆吧,你跳樓吧。」

唐兒就是在這時候踩著我們的聲音出現在門邊的。她依然美麗動人,短發微微卷起來,像一小朵一小朵抒情的浪花。她像一株紫苜蓿一樣站在門邊,大大的眼睛裏閃著無辜和無助的光芒。唐兒的出現讓所有的人都呆住了。白狐仍然保持著雙手提褲腰的姿式,傻傻地站在那兒。「她來幹嘛。」程西鴻小聲嘀咕了一句,話音裏明顯對唐兒有意見。

向天拉了拉程西鴻,示意他別亂說話,然後就率先離開了男生寢室,大夥也跟著向天走了出來。他們從唐兒身邊經過的時候,誰也沒和她打招呼。程西鴻走在最後,他對唐兒的態度非常不友好,眼神冷冷的。他拍了拍文青水的肩,意思是讓他冷靜點。然後這小子居然吹著口哨從唐兒身邊過去。唐兒可以清楚地感覺到他們對自己的蔑視,心裏的雨點就更加陰霾。

「八月二十日。」唐兒在默念著這個對自己意味著黑顏色的日子的時候,已經從鋼廠那幢簡易甚至破敗的單身宿舍走回了校園。那時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但是有月亮和星星,映出校園柏油馬路兩邊的矮樹林很重的陰影。刺梧桐偶爾掉下一兩枚葉子,在唐兒身邊輕輕地飄過。

這時候,唐兒發現自己內心深處有一種憂傷已經病入膏肓。她突然就想到了文青水,並且有了立刻要見到他的想法。

淡淡的月光下,唐兒的臉上寫滿了懷念的病毒,她突然像一個瀕臨死亡的老人捂著胸口咳嗽起來。

唐兒永遠記得那天晚上在向天家給文青水講述自己的故事時文青水驚心動魄的表情。唐兒講故事的方式非常糟糕,她講出了所有足以傷害任何一個人的細節,後來她發現自己的聲音在不知不覺中就有了某種恐怖的色彩,語音冰冷如同千年寒玉。文青水在她的故事裏如同一根絕望的稻草飄流在一望無際的茫茫大海,後來文青水就開始劇烈地顫栗起來。

唐兒說:「其實我剛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就知道今天的結果,但我又想讓自己最青春的四年大學生活多一些美麗和夢幻……我想大學畢業之後就默默離開你,讓我們的故事無疾而終,我去嫁人,而你可以另外去找一個更好的女孩子……就當我們做了一場夢……」

唐兒講到這裏的時候文青水突然發出一聲尖厲的狼嚎:「不,不是這樣。」他的雙眼在一瞬間充血,像一匹身上被射中了三支箭的老虎一樣瘋狂地沖出了房間。

那一刻,唐兒幾乎立刻暈厥過去,她感到眼前飛動著金蠅一樣的星芒,她忽然聞到了一種與死亡有關的氣息……

現在,唐兒像一支陰天裏長大的木蘭花一樣站在門邊,她用無助的眼神看著文青水。文青水突然覺得心裏很平靜,以往無邊無際的冷漠和仇視在一瞬間煙消雲散。他看著唐兒的眼神,唐兒的眼神很無助。

文青水感到自己心裏有一種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下陷……他又想到了那個從唐兒嘴裏飄散出來的帶著血腥味的夜晚。當文青水得知了唐兒的故事的時候,他的第一個感覺就是:這不是真的,這簡直就像是一場拴著繩子的惡夢。第二個感覺是他認為唐兒很自私。「她明明知道自己是一口陷阱,為什麼非要拉著我往這陷阱裏跳?」「她太自私了!」文青水這樣固執地想著的時候內心不知不覺中對唐兒充滿了仇視,他想你可以這樣對待我那我又怎麼不可以這樣對待別人,後來他甚至絕望地認為愛情就這麼回事了。於是一個癡心而純粹的少女章玫在莫名其妙中就成了這場悲劇的配角。

但是現在,文青水面對一個真實的唐兒的時候,他非常奇怪自己內心居然沒有任何一點仇視。他用柔弱的眼睛看著唐兒。他的內心突然充滿了平靜,就像陽光下一池被風吹皺的春水。門在唐兒身後輕輕地合上了。

唐兒站在那裏,她依然穿著有花紋的衣裙,眼睛亮亮的,顯得脆弱而無辜。他們的眼睛幾乎同時定格,和著寢室內亂糟糟的什物,構成一幅靜物素描。在這個過程中,房間裏除了呼吸聲什麼聲音也沒有,兩雙蒼白的眼睛在相互對視,裏面各自埋著一口深不可測的井。

後來文青水突然低低地輕呼了一聲:「紫兒。」

再後來他們就突然緊緊地抱住了,相互用嘴唇尋找著嘴唇。他們的擁抱顯得非常熟悉,就像兩個優秀生面對著同樣一道非常簡單的練習題,而且動作流暢。他們緊緊地相擁著,臉上掛著憂鬱。他們開始瘋狂,仿佛都想在這個過程中永遠地繼續下去或者就這樣相互在一瞬間永遠地死過去,不願再回到這個盛開了鮮花也盛開了垃圾的空氣中去。

後來他們終於停止下來,像兩枚跑掉了氣的氣球降落在地上。

屋裏沒有聲音,幾乎連呼吸也不存在了。只有淚水滴落下來,只有淚水在相互的身體上與汗水混在一起。在結束整個過程的時候只有唐兒說了一句話。「八月二十號我結婚。」聲音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紀。

那時他們已經在各自的身體上裹了一層不同顏料的布,他們穿戴整齊地坐在床邊,低下頭不說話,空氣顯得有些窒息。不知過了多久,唐兒站起來:「我得走了。」文青水仍然沒有說話,他開始吸煙,火星一閃一閃的,他仍然低著頭,像在開批鬥會。

唐兒走到門邊又停下來:「八月二十號,」聲音明顯有一種弦斷了的意味:「我結婚。」

文青水絲毫也沒有震驚,這是他預料之中的事情。但他的眼神有些暗淡,在黑邊眼鏡下像兩口挖開的井。他仍然低著頭吸煙,直到唐兒沉重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很久,他也沒有抬起頭來。

同學離別

那一年的夏天熱得人直想躲在冰櫃裏永遠不出來。在不經意中,文青水的大學生活就結束了。畢業那幾天,陽光厲害得街上所有的人都認為自己已經完全熟透了。這座充滿瘋狗氣味的城市除了茁壯的刺梧桐,幾乎看不見什麼綠色,所有的一切都被大面積的太陽罩上了一層層金黃的光。人流煩躁地湧向大街,非常渴望一場發亮的大雨從天而降。林川和白狐離開這座城市的時間是一個上午。林川被分到四川南部一個著名水城的中專裏任教。火車九點半開,八點鐘的時候我和向天、程岑就跑到了男生寢室。火車站離師大校園只有十分鐘的路。林川和白狐的行李早已打包郵走了。

師大校園的人非常多,一個個都行色匆匆。許多人都開始忙著告別,也有一些人將要去很遠的天涯海角,他們可能這一生都沒有什麼機會再回到母校了,所以臨走的時候都想再多看看這座保留著自己青春回憶的大學。

我們走進文青水他們寢室的時候屋裏亂糟糟的,地上扔滿了廢紙屑和不要的衣物,靠門兩邊的書架上空空蕩蕩。文青水和林川已經起了床,只有白狐穿著條褲衩還在床上呼呼大睡。向天過去踢了踢白狐:「神經病,起來了,火車要開了。」

昨天晚上我們一大群人情緒激動地在向天家裏喝酒,想到這麼好的朋友,明天就要相互離開,大夥的情緒都很糟糕。桌上有許多菜,一旁放著兩箱啤酒。我們喝著喝著就相互摟抱著哭了,而且哭得很厲害。桌上的菜基本上沒有怎麼動,但酒卻喝得一瓶不剩。白狐雖然平日老愛嬉皮笑臉,但一直把朋友間的感情看得很重。「哥幾個,」他的語音哽咽,「哪天想到兄弟了,還是來看看我……」他說:「咱們兄弟一場,我也沒啥說的……」他哭起來,聲音顫抖得厲害。

林川來得很晚。他的女朋友司馬杜要去深圳,坐的是晚上的火車,他和司馬杜的家人一塊去火車站送她。司馬杜是那種外表柔弱而胸懷大志的女孩,她決心要去深圳闖蕩一番,她勸林川畢業後和自己一塊去,她負責給林川去找名額,但林川說什麼也不同意。盡管他非常愛司馬杜,但是他認為自己必須回老家去,父母都是鄉下人,辛辛苦苦養育自己讀完大學實在不容易,他想畢業後回老家,多照顧照顧自己的父母。兩人的意見雖然出現了分歧,但暫時並沒影響到雙方的愛情……林川送走司馬杜後就飛快地跑到向天這兒。他進門的時候兩眼紅紅的,好像剛哭過。向天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同時遞過來一瓶酒。

再後來我們就唱著歌一起走到了月光下的師大校園。這個主意是向天提的,他對林川和白狐說,「再去看看校園吧,往後我們可能沒有多少機會在一起走走校園了。」於是大夥便搖搖晃晃地出了門。那時向天並沒有料到他這個充滿友情和浪漫主義色彩的提議,會使他和他心愛的前來和他道別的少女失之交臂。

校園裏幾乎所有的宿舍樓上都亮著燈。月光照耀著大地,師大校園在我們眼裏一如既往地年輕。月光下,大夥都淚流滿面。那一夜,我們手拉手地走過師大校園的每一個角落。我們一邊走一邊連續地唱著一支叫做《水手》的歌,聲音整齊而響亮,仿佛有一種劍膽和豪情充滿了所有人的心。月亮在更深的夜裏水紋一樣遍布大地,後來我們累了,就一起倒在師大校園綠茵茵的草坪,看月光照在相互的身體上……

我們把林川和白狐送到火車站的時候,陽光已經開始赤紅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