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臉壞笑

李海洲 作品 第 52 頁 / 共 60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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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站人山人海,這一趟車將要載走很大一部分年青的心跳。火車停在鐵軌上,車門邊有許多人在瘋狂地擠。站台上,人群熱鬧而情緒波動,大家都在拼命地說話,誰的嘴都張得很快,很多人抱頭而哭,很多人熱情擁抱。場面很是感人。

林川和白狐在我們的幫助下飛快地擠進車門。上車的人很多,除了師大的,還有其它一些高校的學生也乘坐這次列車。林川和白狐終於在一個靠窗的位置上面對面坐下來的時候,我和程岑、向天、文青水四個人情緒就有些波動,而他們倆大約是為了緩和氣氛,臉上出現了那種一看就知道是裝出來的微笑。文青水站在車窗下拉著白狐的手,眼睛潤潤的……

不遠處,上車的人流接連不斷。車門邊出現騷動,許多人在拼命往上擠,有人開始翻車窗……但更多的是亂哄哄的說話聲,分貝很高。

向天的眼角像進了一粒沙子,紅紅的。他不願意在人前掉淚,於是便轉過頭把眼睛放到人流深處。此刻,年青的人們像新鮮的血液布滿了站台周圍,一些人在想盡辦法往車裏竄,另一些上了車的人又接連不斷地從車窗口跳下來和送別的人擁抱,擁抱一陣之後又翻回車窗。而進站口仍有許多人在往站台上湧。

這時候,向天突然看見一個熟悉的女孩從進站口飄進來,她提了一只旅行包,美麗的黑頭發輕輕地飄起來,在人群中非常顯眼,她還挽著一個穿白T恤的帥氣高大的男孩。

「皮,」向天一聲驚呼,他突然想到這趟火車是要經過成都的。而成都就是皮珊的家鄉。

皮珊挽著大成,正和一些同學往這邊走過來,他們走路的速度很快。向天看到皮珊的身體在人流中一點一點地向自己這邊靠近,心裏不知怎麼的就湧出一種消失了很久的激情。「皮,」他叫。然後又立即緊張地閉了嘴。

皮珊沒有聽見向天在叫她。周圍的說話聲實在太雜太亂,皮珊根本就不可能分辨清楚某一個人的聲音。她只是提著一個旅行袋和同學有說有笑地往前走,而大成背著牛仔包,一副如沐春風的模樣。

其實在分配方案和火車票定下後的幾天裏,皮珊一直在內心考慮自己是否該去和向天道個別,直到今天早晨八點鐘。

想到自己將永遠地離開這座城市和離開向天,皮珊心裏就很不好受。在最後一次去向天家裏之後,皮珊就驚奇地發現自己的確是愛上了向天,盡管那天她本來是懷著一腔怒火去的。

但皮珊知道這一切都來得太晚,不僅僅只是因為大成,更重要的是母親。母親幾乎是一周一封信地催促著她畢了業早早地回去,母親實在是太愛皮珊了,而母親的身體又一直不好。

皮珊渴望走進那間充滿茉莉花的房子。她想最起碼我得和向天道個別吧,她甚至還設想過了與向天道別的場面。但是她又害怕再見到向天,假如向天用他憂鬱的聲音請求皮珊留下來,皮珊就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

她非常擔心的一件事情是:如果向天真說出這樣的話來,自己恐怕會義無反顧地留下來。她不願意這樣的事情發生,她很愛她的母親。母親老了,母親只有她這一個女兒。

於是這幾天她一直徘徊著不知道該不該去給向天道別,直到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大成從建大跑過來問皮珊回家的東西收拾得怎麼樣了。自從皮珊答應大學畢業後嫁給大成,大成的心情好得只想天天唱歌,他還變得越來越帥氣,再加上他的微笑和高大的身體,他實在足以傾倒更多的女孩子。皮珊在心裏曾經把大成和向天作過比較,她發現大成實在是要比向天年輕和英俊很多,但不知為什麼,她老覺得消瘦的並不太帥氣的向天對自己更具有吸引力,她也說不出來這究竟是為什麼。

皮珊在送走大成的時候,一個人獨自走在即將告別的師大校園。她想自己明天就要走了,還是去給向天道個別吧。她想我還應該把那次打電話給秦老太的事情告訴他……她這樣想著的時候就飛快地往向天家裏跑。

遺憾的是向天不在家。那會兒向天正和林川他們喝完了酒在師大綠茵茵的草坪上來回唱著悲愴的歌曲《水手》。

皮珊站在向天有很多白色花的門前,失望地看著那間在自己心裏充滿了巫氣的房子一片漆黑。她低低地歎息了一聲,她好像又聞到了茉莉花茶的味兒,那種清純的,可以透進人全身心的花茶香。她此刻非常希望能夠進入這間屋子,可惜向天不在家。這時候皮珊又有了那種尖銳的暈厥感。後來她默默地領受著門邊旺盛的香氣,在月亮下的花影裏迤邐走遠。

今天早晨的時候,大成興沖沖地跑來和皮珊一塊去火車站。皮珊在寢室裏磨蹭了好久才依依不舍地告別了那幢自己住了四年的女生樓。她和大成走出校園的時候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停下來:「你等我一會兒,」她說。大成愣了一下,皮珊已經飛快地跑回了學校。

皮珊跑到向天家的門前咚咚地敲門,那時向天已經去了火車站。皮珊敲了一陣門,沒有人開,她的心裏湧出一種徹底的絕望,淚水立刻布滿了臉頰。後來她止住淚水,從口袋裏掏出一張自己的照片,飛快地在背面寫下一行字:永遠的向天和一個永遠的夢——皮珊。寫完她吹了吹墨跡,從門縫裏塞了進去。

皮珊離開那裏的時候,回過頭再一次看了看向天家門前那些熟悉了很久的花,此刻太陽已經升起來,陽光下,那些花朵開得依然很白,很大朵。「我不是她們中的一朵,」皮珊鬱鬱地想著跑掉了。向天在火車站看見皮珊的時候眼鏡上折射出一縷炙熱的光。

皮珊已經和大成走了過來。「皮。」向天忍不住又叫了一聲。但是皮珊仍然沒有聽見,她仍然在往火車的更後邊走。

「皮,」向天忍不住跑過去,一把拉住了皮珊。皮珊嚇了一跳,但是立刻又被向天的突然出現弄得很驚喜,她覺得自己有些緊張,但又不知該說什麼。

大成不認識向天,他當然也不會知道向天和皮珊之間的故事。現在,他看見一個瘦削憂鬱的男人拉住了皮珊,他很氣憤,他打開向天的手:「幹什麼,欠揍嗎?」

向天突然很沖動:「皮珊。」他伸手再次抓住了皮珊的肩。皮珊心裏出現了一種顫栗,向天在她的眼睛裏像一匹受傷的獵豹,但是她不知該說什麼,只是用美麗的大眼睛定定地看著向天。皮珊不說話就使大成確認向天是一個認識皮珊的小流氓,大成突然用力把向天一推,向天沒注意,幾乎就要摔倒。

皮珊吃了一驚。「向老師,」她驚慌地喊。但向天並沒有摔倒,他向後退了幾步,站住了,眼裏出現了刀子的光,他冷冷地看著大成。

「是你老師?」大成問,他沒有料到事情會是這樣。

我和程岑以為向天遇到了麻煩,就飛快地跑過去。「幹什麼幹什麼?想弄人換個地方去,」程岑一臉殺氣地說。我跑過去:「兄弟,有什麼事好好商量,別提勁,警防我把你弄了。」

但我們並沒有想動手的意思。大成的運氣實在是很好。如果按照我們以前的脾氣,他還沒反應過來肯定就已經擺在地上了。

經曆了朱朱的事,我們都冷靜了許多。盡管我們的口氣都充滿了挑釁和小地痞味,但我和程岑根本就沒打算要和誰動手。倒是大成在得知向天是皮珊的老師和又看見跑出兩個人,臉上出現了一絲不安。

「你們不要鬧,」皮珊攔住我們,她指著大成對向天說,「向老師,這是我的未婚夫。」她說這話的時候心裏亂糟糟的。皮珊的話一說完向天的臉就有些抽搐,但是他又立刻拼命使自己平靜下來。「這一切本來不應該是我的,」向天想,他突然非常後悔自己剛才的沖動,「我這是怎麼了?」他問自己。

「大成,你先走,」皮珊微笑著說:「我有幾句話要對向老師說。」大成並沒有離開的意思,表情有些遲疑。「沒事的,他是我老師啊。」皮珊說。於是大成才提著包往火車更後的地方走。然後皮珊像一株小白樺一樣站在向天面前。向天的心在一瞬間恢複了平靜,「皮。」他說。「向天老師,我有一件事情要對你說。」皮珊低下頭,手裏的旅行包一甩一甩的,像一個做了錯事的孩子。向天努力地擠出一絲微笑,「你未婚夫真帥。」他答非所問地說,口氣已經變得很平靜,但這句話一說完他就有些後悔,他想我幹嘛說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