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臉壞笑

李海洲 作品 第 53 頁 / 共 60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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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皮珊說:「他很不錯的。」

這時候向天突然冗長而帶著一點悲哀地歎了口氣。「行了,」他說:「你得上火車了。」

「向天老師,我有一件事要對你說,」皮珊仍然低著頭,手裏的旅行包一甩一甩的,「非常抱歉,向天老師,給秦主任的電話是我打的。」她的聲音有些局促。向天本來已經把這事給忘了,雖然這事的結果最終導致了他當年沒能評上副高職稱,不過事情已經過了,他也就沒必要再生氣了。但令他驚訝和做夢也想不到的是:給秦老太打電話的人居然會是皮珊。所以皮珊的話一說完向天就愣住了,他只是低頭想她幹嘛要這樣做?

這時皮珊已經轉身匯入了巨大的人流,並成為他們中一個黑發飛揚的浪花。向天抬起頭的時候他看見一個青春挺拔的背影已經成了一個小黑點。我們回到有林川和白狐的車窗下的時候,文青水正在激動地講著什麼,他的手很有弧度地在比劃著。

「沒什麼吧?」林川的頭懸在車窗中間像伸出的足球。我搖了搖頭。林川說:「我想也不會有什麼,如果真有什麼事,我今天就不走了。」

林川的話搞得向天很感動,他吃力地伸手拍了拍林川的頭。「別沖動,你往後是教師了,再說,有什麼事哥幾個都不在身邊,自己要保重。」林川的眼有些紅:「天哥,你們放心,我自己是不會惹什麼亂子的。」

這時候陽光已經猛烈起來,像一把金黃的傘茂盛地撐開。我們的額上都出現了汗水。站台離車窗有些距離,站台上的人需要仰視才能看見車窗內的人。陽光斜斜地照下來,我們的眼睛開始刺痛,但我們仍然仰著頭看著好朋友即將消失在鐵軌盡頭的面孔。

在四周,該上車的人都已經上了車,不該上車的人情緒都很激動。人群在站台前集合成一條彎曲的長龍,除開火車頭,火車有多長,人群就有多長。亂哄哄的說話聲越來越響,萬人張口,像十萬只辛勤的小蜜蜂集中在一起嗡嗡嗡。站台上所有的人都仰著頭,面孔一張比一張生動,而車窗裏的人都把頭伸出來低著和站台下的人握手或交談,沿路望去,就像一排排低垂著的高梁。林川和白狐的目光裏有一種傷痛,臉上的笑容比憂鬱來得更加悲傷。

火車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鳴叫。

隨著這聲鳴叫,所有的人幾乎同時嚎哭起來。火車站立即湧現出一種悲涼的氛圍。

「好兄弟——」林川淚流滿面,我們吃力地伸出手想要去拉住他們。但我們的手在火車站的陽光下顯得蒼白而無力,像一根根無法演奏下去的斷弦。

火車冒著濃濃的白煙,車輪開始一點一點地轉動。這巨大的鐵家夥就要帶走人們的心跳,它從此將把我們隔在兩邊,一邊是懷念,另一邊仍然是懷念。

憂傷的人群也開始啟動,他們跟著火車跑。

林川和白狐把半個身子都快要伸出車窗了,危險得像懸掉著的一塊樹木,他們拼命地揮著無力的手,隨著火車的速度漸行漸遠。站台上,我們四個人哭得像四個面對洪水的孩子似的。

在我們周圍,是一張張鮮豔、生動而又布滿了淚水的面孔。整個場面假如被一個不知內情的球迷看見,他肯定會認為中國足球隊再一次讓全國人民大規模地失望了。

火車像一條用一個個長方形鐵盒子組成的龍,一節一節地從人們眼前掠過和消失。站台上除了工作人員幾乎所有的人都把手舉起來在陽光下向著鐵路和遠方揮動。皮珊乘坐的那節車廂經過我們面前的時候,我們可以清楚地看見她一臉淚水地把頭伸出車窗,手裏舉著一塊白色的絲帕,她的黑發被火車產生的風吹得飄飄揚揚,像一個正在離我們遠去的仙女。皮珊有幾個分得更遠的同學將乘坐下一班列車,她們也來給皮珊送行,一個個都哭得一蹋糊塗。向天早已是淚眼婆娑,他看著一點點遠去的皮珊,心裏的熱潮又一次湧上來。「她終於走了,」向天想,「她原本不是我的。」

火車上,皮珊在空中揮動的手顯得更加蒼白而無助,那一刻,她終於發現向天在自己內心的位置有多麼重要,那一刻,向天流滿淚水的臉像一道暗傷種進了皮珊的心裏。皮珊的身體有些顫栗。「珊珊,別傷心了。」一旁的大成說。可是皮珊哭得更加厲害起來,她手中的白色絲帕在無意間就掉了下去,從車窗一直往下飄,被疾行的火車產生的風吹得飄出好遠好遠,像仙女的裙裾被輕輕掀起的一角。

而火車正在以它無可阻擋的速度在陽光下要命地飛奔。

我和文青水、向天、程岑回到師大校園的時候臉上的淚痕已經被風吹幹。

文青水顯得尤其不快活,他低著頭一路踢著小石子往前走。

而天空的陽光更加躁熱地覆蓋下來,像一只蒸籠面對著一些剛剛用面粉做成的包子。陽光下的師大校園沒有了往日的喧鬧,學生們該畢業的畢業,該放假的放假。校園寂靜而寬敞,茁壯的刺梧桐和馬路兩邊的矮樹林依然一如既往地嫩綠。

由於昨天晚上睡得很晚,今天又在火車站哭出了太多的水份和經曆了一場無助的別離,四個人都感覺很累,於是分手各自回家。

文青水一個人蔫蔫地低著頭和其他三個人打了招呼,就繼續踢著一枚石子往前走,他走幾步踢一下,又走幾步踢一下。那模樣很像一個考差了的小學生百無聊賴地准備回家向父母匯報自己糟糕的成績。文青水踢了一會兒終於覺得煩了,於是他飛起一腳就把石子給踢飛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

這時候文青水才突然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已經來到了女生樓背後。

女生樓背後依然雜草遍地,上面還亂七糟八地扔著一些五顏六色的紙張。在雜草中間,有一條被「凰求鳳」的男同胞們踩出來的零亂的小路。文青水茫然地望著那片雜草,心裏空蕩蕩的,像吊在水井中間的一只木桶,他歎了口氣,抬起頭來。

在女生樓的七樓上,有一個綴滿鮮花的窗口。遠遠望去,那個綴滿鮮花的窗口像一個方形的花籃停在半空,可愛而燦爛。

文青水抬起頭,他看見那裏的鮮花依然熱烈而奔放。他就突然記起了崔護的詩句: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然後他的淚水就下來了。

文青水的眼前出現了一些美好的場景,他仿佛看見:在那個綴滿鮮花的窗口,露出來一個白衣少女美麗的臉,她微笑著在向他招手,她的笑容比花兒更柔潤,輕輕掀起的白袖像鷗鳥一樣在風中飛動起來,有時候她淘氣而略帶頑皮地張開嘴輕輕一吹,便有幾許花瓣從七樓輕輕地飄下來,像傳說中的散花仙子。

文青水輕輕搖了搖頭,以此擺脫眼前美好的幻覺,然後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合上了眼睛,有幾滴晶瑩的淚水乘機就掉了下來。

這時候,文青水的背後突然出現了一個聲音:「文青水——」一個女孩子在叫。

文青水震了震,心裏仿佛在盼望什麼。但是他一回過頭就失望了,他看見一個在夏天永遠只會穿著圓領衫和牛仔褲的小眼睛厚嘴唇的女孩正微笑地看著自己。

向天和程西鴻、文青水他們分手後,一個人疲倦地走回自己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