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間只有九平方米的屋外,白色花在陽光下像小公主的連衣裙,撐起來一小片一小片的花瓣,純純的香,嫩嫩地動人。
向天沒精打采地打開門的時候,突然看見了地上的照片和一張紙條。他彎下腰拾起它們,心裏非常平靜,他知道像自己這樣年齡的男人實在不應該渴望太多。
但是他拿著照片的時候心裏依然出現了不小的震動。
照片上,一個長發如瀑斜斜地散落在右肩的少女微微地低著頭,手裏拿著一枝白色的蓓蕾枝,她的面孔白皙而美麗,憂鬱的目光垂垂地落在蓓蕾枝上。在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跡寫著:永遠的向天和一個永遠的夢——皮珊。
向天感到心裏好像有一枚針在紮,他咬了咬牙,他知道這句話的含義,「永遠的向天」和一個「永遠的夢」聯系在一起就沒有太大的區別了,雖然是永遠,但僅僅只是一個夢。而夢往往是不現實的,如果解釋得更殘酷一點,你還可以把它看作一個肥皂泡,或者一個根本就不會存在的假設。
向天拿著那張照片,咬了咬牙,拉開抽屜,把它放進了抽屜的最下層,向天知道,唯一能夠繼續保持自己內心平靜的最好方法就是這樣:把它(或她)永遠塵封進記憶。然後向天合上抽屜,拿起那張紙條。這種紙條已經持續到來了多少次,向天都已記不清楚,更何況他也不想去記。每次這紙條上總是寫著「向天老師我愛你——瘋狂地」。它總會一星期一次的准時到來。向天有時也曾暗暗猜想這張神秘紙條的主人是誰,但後來他就放棄了,因為那個人對自己的稱呼是「向天老師」,他實在有些害怕再和女學生交往,他不願意自己身上總是盛產悲劇。更何況向天認為「該來的終究會來。」他想寫這個條子的人早遲都會露面的,管它哩,到時再說。
向天的眼睛停在紙條上,他發現這次的紙條較之往次的有所不同。紙條上用紅墨水畫著兩枚重疊的心形圖案,在兩顆心的中間,還有一枚紅色的小箭,語句也有了變化:向天老師,我愛你——瘋狂地。這是我寫給你的最後一張紙條,因為我們很快就要見面了。「我們很快就要見面了,」向天不由自主地把這句話默念了一遍。「她會是誰呢?」向天想,他心裏突然就有了一種緊張,並且大腦裏立刻出現了一句話:敵人在暗處,我在明處。他突然發現自己很被動。
「她會是誰呢?」但是向天又想:「難道……」他皺了皺眉,「難道會是舒眉衣。」
一想到舒眉衣,向天眼前就會出現那個青春活潑,話鋒機敏,打得一手很好的乒乓球的女孩子。她健康而又美麗,尤其她的眼睛,居然會說話,她的笑聲又脆又響,像一只動人的黃鸝。「不可能會是她,」向天想,「聽說她的父母還是高幹哩。」
「但她究竟是誰呢?」向天又想。後來向天就覺得自己真無聊,想這麼多幹嘛,一副神經兮兮的樣子,像個半仙。「該來的終究會來,」他像一位大師一樣告訴自己。
高考
高考結束的那幾天,我心裏一直沉甸甸的。雖然校方說我極有可能被特招去念大學,但大學那邊又一直沒有把這事兒給定下來。關於我個人的作品資料校方早已送到了能夠特招我的大學,可是至今還沒什麼動靜。我猜測可能是沒什麼戲了,便很有些失望。同時我也知道,如果憑學習成績去沖擊分數線,程西鴻同學肯定要名落孫山了。但是我仍然走上了高考的考場。
每年的七月七、八、九三天,都被所有的考生視為既充滿光明又充滿黑暗的日子。「黑色七月」像一把閃著寒光的悸動的鑿子,鑿著所有考生內心最脆弱的防線。
那幾天,這座城市熱得發瘋,熱得人快要窒息。
我坐在考場,面對著有一半不知怎麼回答的題目胡亂地做。大腦昏沉沉的。高考前我基本上沒有翻過書本。那幾天,在我的心中,朱朱出的事遠遠超過了高考的重要,它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擊中了我。我在恐懼和懺悔的交織下心情肯定不可能好得起來,常常拿著一本書稀裏糊塗地打瞌睡。
高考是非常嚴格的,它不像畢業考試那樣「水」,畢業考試時監考老師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或者幹脆閉兩只眼,更有甚者,下面抄得河翻水浪,老師卻在門邊抽煙,如果遇見有人來檢查,監考老師就會說:「穩重點穩重點,教委XX長視察來了。」整個過程完全是足球場上打假球,兩個字:放水。但高考就不一樣了,監考老師不僅監考得極嚴,而且人數眾多,稍微有個什麼響動,他們就會飛馬殺到,扼殺你任何一種舞弊行為。而一旦舞弊,結果就非常慘,比如說:停考一年。但話又說回來,如果監考不嚴,像畢業考試那樣「放水」,那大學這個牌子還有個屁用呀。在參加高考之前,貝小嘉一再提醒我:「西鴻,不要亂來。」因為我們從准考證上得知,我們不僅在一個考場,而且從編號上估計我們的位置相隔不遠。她說:「你可千萬別又來抓我的卷子,那不僅害了你,也會連累我的,你知道停考一年的後果嗎?如果停考一年,我……我都不想活了。」她這樣說是有她的道理的,因為畢業考試時我就曾大張旗鼓地在考場上抓過她的卷子來抄,當時嚇得她就差沒暈過去了。考完後她還為這事跟我吵了一架,並氣憤地罵我自私,還說她真沒想到我會是這種人,弄得我無地自容而又無法分辯。
貝小嘉是學習委員,是我們班公認的「准大學生」。成績在我們學校好得厲害。如果能夠抄襲她的試卷,肯定能上大學。但我不敢,這事兒可不是鬧著玩的,如果真被逮著,我不僅僅是面上無光,肯定還會被我那有力量的工人父親揍個半死,至於特招讀大學,那就更沒指望了。所以貝小嘉在告訴我別亂來的時候,我就點著頭說請你老人家放心,就是你把卷子遞給我抄我也不抄。
本來這種嚴重打擊我自尊心的問題說一次並且得到了答複也就是了。誰知貝小嘉不旦說了一次,而且還說了三次四次,有時一上午就要說兩次。最先我還耐著性子回答她,後來她終於把我說得抽了冷氣冒了火。
那是一個下午,當貝小嘉又一次說你別亂來考試時千萬別抓我試卷的時候,我終於跳了起來,頭上幾乎就要沖出兩朵火花,我說:「貝小嘉你聽著,我如果再抄你的考卷,我他媽就是龜兒子,我他媽出門就被車撞死。」我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斬釘截鐵而又充滿了火藥味,目光凶凶的仿佛點著兩束火把。
貝小嘉完全沒料到我會生這麼大氣,立刻被嚇壞了,眼裏就有了淚花:「你不要這麼凶嘛,」她委屈地說,「我還不是為了大家好,我們倆總得有人去上大學,否則將來……」她居然提到了「將來」,當時我對「將來」沒有什麼概念,我想誰會知道將來自己能幹什麼呢,走一步看一步吧。所以說我一直覺得自己胸無大志,由此可見一斑。我看著貝小嘉一臉哀怨楚楚可憐的樣子,心就軟了,尤其是看見她眼裏的淚花。其實我一直是看不得女人掉眼淚的,只要她們一掉淚,我就慌得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比如我在讀大學的時候就差點把貝小嘉給扔垃圾一樣扔在風中了,可是她一哭,我就把這念頭給取消了。從這一點上也可以說明我胸無大志。那時我聽別人說,做大事的人是不會婆婆媽媽的,不要說流眼淚,就是流血也不眨一下眼睛。我想了想,盡管我以前在街上和別人打架的時候也會流血,但我還是要眨眼睛的,更何況我只是表面上很凶,其實內心只是想讓別人不欺負我而已。比如我玩刀子的時候只敢捅別人並不要害的部位,而且還不敢捅得太深。於是我就覺得自己肯定幹不了大事,我想以後長大做小事就行了。做大事太嚇人了,我這樣認為。
貝小嘉眼裏一有淚花我就有些發慌,我說:「好了好了,別生氣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對,你老人家大人有大量,你就別生氣了。」我一承認錯誤,她的眼睛就亮亮的,淚水雖然最終還是掉了出來,但臉上卻有了燦爛的笑容。我坐在考場,頭暈沉沉的面對著一半我和它相互誰也不認識誰的考題胡亂地做。教室裏很靜。除了監考老師來回走動的腳步聲和筆在紙上劃出的沙沙聲什麼也沒有。但是窗外有知了在唱歌,長一聲短一聲的,像在催命。
我做了一會兒試卷,實在是做不下去了,我就捏著筆望著監考老師發呆,而監考老師一臉嚴肅和正氣令人望而生畏。我看著他那張繃得緊緊的臉,突然就想到了麻將牌裏的一張:白板。在我斜對著的正前方,隔著一條寬寬的通道,坐著優秀的學習委員貝小嘉。她今天穿了有花紋的衣裙,正埋著頭奮筆疾書,我從側面可以觀察到她美麗的臉上充滿了自信,一副運籌帷幄的模樣,她的筆在紙上像畫畫一樣地飛快來回,我羨慕壞了,我就很後悔自己平時為什麼不認真讀書,我想貝小嘉這次八成能上大學。我想我真他媽笨,我就很悲哀。
後來我就想幹脆把試卷交了走人。
但我又不願意第一個交卷,因為現在離考試結束的時間還沒進行到一半,雖然考場規定說考了三十分鐘就可以交卷,但我這一交卷肯定要被別人笑話,尤其是貝小嘉。我就想等別人先交了卷我再去交。這樣想著我就開始用眼睛四處尋找有可能第一個交卷的人。
於是我發現像我這樣答不上題的還很有些人,他們大多都在盯著考室的天花板,專注的樣子令人懷疑天花板上是否有答案。於是我也去看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什麼也沒有。我在望天花板的那些人中還看見了曾因為和貝小嘉吵架而被我揍過的彭文武。
彭文武這小子的底細我最清楚,他完全不學無術,數理化常常吃鴨蛋。本來按照他這種情況是完全可以退學的了,可他老爺子是個開工廠的,很有錢,而且他老爺子認為彭文武很聰明,肯定能上大學。這小子是個「大錯誤不犯,小錯誤不斷」的人,學校在面臨生源大規模流向社會的情況下自然比較樂意繼續收留下他,更何況他家老爺子還醉翁之意不在酒地給學校提供了贊助,於是他便得以繼續在學校鬼混下去,從而使他光榮而無恥地成為我們這一屆進大學讀書的三個學生之一。本來像他這種高中畢業都全靠一個「抄」字的人根本就沒希望讀什麼大學的,我至今都還記得他高考所有科目成績的總分加起來都沒有超過一百分。但是他老子有錢,他那有錢的老子在給師大提供了一系列資金贊助的同時也把自己的兒子「贊助」給了師大讀自費生,並且還順利地自費了一個大專文憑出來。
但是比彭文武和他老子更無恥的是我們學校。很多年後,當我以一個作家的身份帶著愛妻貝小嘉應邀出席母校的五十周年校慶的時候,我不僅在學校「光榮館」裏看到了一些我寫的一大堆雞毛蒜皮的作品,而且還在我們這一屆學生主要事跡欄裏看到,本屆三名同學光榮考上大學:貝小嘉、程西鴻、彭文武。當時我一看上面這些名字鼻子裏就直冒冷氣。「***,他的名字憑什麼能和我們排在一起!」這不僅是我一個人的想法,我們那屆學生只要是回校開校慶的都這麼想。其實那會兒多年的記者生涯已經使我學會了鋒芒內斂,我並不是想計較什麼,我只是覺得心中有氣,我寧肯那主要事跡欄裏沒有我和貝小嘉的名字,我也不願意和這種人的名字排在一起。
現在,我無聊地四處張望。我看見了彭文武,他的模樣令人發笑。他居然在咬筆杆,他一下一下地咬,目光零亂而呆滯。我估計他的試卷上除了名字和考號之類決不會再有任何墨水的痕跡。他用的是一支金黃色的鋼筆,筆帽在他的嘴裏已經咬得有些扁了,但是他還在咬,一下,又一下。給人的感覺好像還以為高考的主要題目就是看誰能把鋼筆咬斷了吞下去似的。
彭文武咬了一陣後鋼筆就殘酷地變了形,同時我還看見彭文武那討厭的臭口水居然也順著鋼筆流在了課桌上,我覺得真他媽惡心。彭文武可能也感覺到自己很惡心,他停止了咬鋼筆,同時還用自己的衣袖把桌上的口水抹掉。他的舉動很讓我受不了,我覺得這小子實在是太醜陋了。可是這小子居然又開始挖鼻孔,他一下一下地挖,動作粗俗而惡心,當他把鼻孔挖得除了能挖出鼻血其它什麼也挖不出來的時候監考老師就走過來了。監考老師的臉上露出一種不屑的表情,他輕輕地敲了敲彭文武的課桌,示意他這裏是考場別當做垃圾堆。彭文武抬起頭白了監考老師一眼,站起來就交卷去了。彭文武一交卷我就很快樂,我想我終於可以交卷了。
高考結束後的那一段時間裏,我的情緒一直不太好,常常把自己關在家裏,趴在窗邊看多雲的天空。七月的天空總是有一片片魚鱗一樣的彩霞,它們像金黃的花邊一點一點地鑲在天空,但不知為什麼,我總感覺它們像血水在塗抹和改變我的視覺。我所居住的地方是一幢只有五層樓的老式房子,兩室一廳。父母住一間,我住一間。高考完了之後,我那有力量的工人父親一見我那死氣沉沉的面孔就有些於心不忍,雖然他粗壯的手常常會來破壞我的屁股,但我畢竟是他的兒子。「算了,你幹脆到我們廠裏打鐵吧。」他這樣安慰我。語氣雖然粗魯,但絲毫沒有責怪我的意思。他這樣說的時候是在飯桌上。我一直在默默扒拉著碗裏的米粒,聽見父親的話,眼淚就直往碗裏掉。父親見了我這種模樣就有些生氣:「要讀書明年就再讀一年,不讀書就去打鐵,流眼抹淚的像個熊包,我可沒你這種軟蛋兒子。」我不說話,流著淚吃完飯就悶聲不響地回自己的房裏去了。父親想繼續說什麼,但被母親勸住了。
貝小嘉這段時間常常到我這裏來。她每次來總會提些水果之類的東西,她的眼睛總是亮亮的,頭發長長的披在肩上。我媽和我爸對她總是很好。母親是個心地善良的人,有一次她對我爸說:「老程啊,」她一直這樣叫我爸,「西鴻這麼小談戀愛怕不合適吧。」我父親正在喝酒,臉紅紅的,「怕什麼,男孩子又不吃虧。」他居然這樣說。
母親就有些不高興。母親說:「你這當老子的怎麼能這樣說,你得管管孩子,可別像樓下老周的兒子一樣鬧出什麼事來。」母親說這話是有道理的,因為住在我家樓下的周叔的小兒子周智勇雖然剛念高二,可是卻讓班裏的一個女孩懷了孕。那女孩的父母找上門來,鬧得不可開交。父親聽母親這樣說,就覺得應該引起重視,父親就對我說:「你高中也畢業了,和女同學來往來往也沒什麼,但有一條你可得記住,千萬別鬧出什麼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