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臉壞笑

李海洲 作品 第 55 頁 / 共 60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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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嘴裏答應著:「不會。」心裏卻在想你這話說遲了,因為我早和貝小嘉鬧出那件事了。但這些我當然不能說出來。我只是說:「我和貝小嘉是一般同學。」

貝小嘉一般都是下午來。來了之後就和我一塊關在房間裏。我們說一些話,更多的是她說,而我一般都閉上嘴,大腦裏一片空白地聽她的聲音彌漫開來。有時候她說得興高采烈說得自己格格格地笑個不停的時候卻突然發現我一臉陰鬱目光呆滯,她就會停下來,用夢一樣的眼睛看著我,說:「西鴻,你能不能開心點。」

但是我怎麼也開心不起來。朱朱的事情和高考的失利讓我陷進了一個巨大的陰影裏,怎麼也爬不出來。雖然我明知道自己憑成績很難進入大學,但我仍然對自己充滿了失望。看著我那些發表的文章,那一刻我突然覺得自己寫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屁用也沒有。我就很討厭自己。

貝小嘉見我像一條陰冷的蛇一樣沒情緒,心裏便很難過。她就常常說一些很好聽的大道理來勸我。但是我一點也聽不進去,有時候我甚至偏激地認為她是在諷刺我或者挖苦我,我就對她無緣無故地發脾氣,並且會對她大聲咆哮,我說:「你滾。」她不滾。她很忠實。

雖然她的眼裏有了委屈的淚花,但是仍然拉著我的手,一搖一搖地說:「西鴻,別灰心,不是還有機會讀特招嗎?」我看著她美麗的臉,心裏就軟綿綿地歎氣。母親常常會留貝小嘉在家裏吃飯。我估計那會兒母親已經開始把貝小嘉當做自己的兒媳婦了。但是貝小嘉總是拒絕。她的理由總是很簡單,每次都是一句話:「不了,我媽也等我吃飯呢!」然後飄曳著走到晚霞中。

高考成績下來那天我沒有到學校去看榜。我知道自己的成績肯定很糟糕,去了也是白去,反正考不上。那天的天氣一反常態地飄著小雨,給這座夏季總是高溫籠罩的城市帶來了幾許難能可貴的清涼。

黃昏的時候,我趴在窗台上,內心陰霾地看著窗外飄滿小雨的天空。

在我家五樓的窗台下面,有一條青石板鋪成的小巷,小巷邊還種有幾棵年輕的刺梧桐,梧桐葉子綠綠的,被雨水洗過之後,顯得更加清翠和碧綠。高考之後,我常常會趴在窗台上發呆,而且一趴就是好幾個小時,心裏空蕩蕩的,好像在想著許多問題,好像什麼也沒想。天空陰霾如同一塊重重的鉛壓下來。我又一次趴在窗台邊,目光無神地往下看。窗下的小巷亮著五顏六色的傘,偶爾有幾片葉子會從樹枝上掉下去,紙張一樣飛在小巷的空中,有幾片便會沾在行人的傘上。我就覺得自己的心就像那些脫離了樹枝的葉子,正在一點點地往下陷。這時候我看見從小巷的遠處跑過來一個穿白衣裙的女孩。她奔跑的姿式清純而有力,尤其是她的胸脯,隨著她的跑動在上下跳躍,青春而健康。細密的雨水一層層蓋下來,小巷在雨水中陳舊而古樸,有著典雅的味道。那個穿白衣裙的女孩就像一匹白色的鹿子,她的衣裙非常閃亮,一路小跑地穿過我窗下古樸的小巷,黑發上布滿了亮晶晶的水珠,大眼睛裏有快樂在閃光。後來她就跑到了我家門前,並且輕脆地敲門。

很多年後,每當回憶起我的青春時代,我總會想到與貝小嘉有關的兩個身影。她的身影實在是非常美麗和動人,而且她總是在我意想不到的時候出現並帶給我一些意想不到的幸運。

貝小嘉的那兩個身影,一個是紅色的,一個是白色的。

紅色的身影出現在那個大雪的冬天,那時我剛和她成為同桌不久。那天她穿紅風衣,那天我餓得把天上的雪花幻想成陷餅。後來我就看見紅色的風衣帶著雪花把一個黃燦燦的面包遞到了我餓得正准備啃課桌的嘴邊。

白色的身影出現在高考成績公布出來的那個飄小雨的夏天。那天貝小嘉穿白衣裙,那天雨水侵過她烏黑的發梢。開門的時候我看見貝小嘉一臉的驚喜。

「西鴻,你要念大學了。」貝小嘉一進門就嚷,快樂使她的美麗無與倫比。

我嚇了一跳,還以為她是在逗我開心,我說:「不會吧,我的成績我還不清楚,有幾科恐怕五十分都沒有。」

她拍了一下我的肩:「傻瓜,誰說是你考上的,你的考分差得遠哩,」她頓了頓說:「你被特招了,A城大學中文系。」我不相信幸福會來得這麼突然,我說:「你可別騙我?」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貝小嘉見我不太相信她的話,聲音就大起來,「是校長親口說的,你就安心等錄取通知書吧……班裏的同學都在找你,要你請客哩,你倒好,一個人躲在家裏。」她這樣說我就沒有理由不相信了,我歡呼了一聲,激動得就像撿了金子一樣地在屋裏跑來跑去。那一刻,埋藏在我心裏的憂鬱和不高興徹底沒有了,而且這些充滿壓抑的感覺好像從來就不曾在我心裏發生過。

窗外仍然在飄著小雨,但我卻感到陽光已經突然到來,並且所有的東西都被它映得金光燦爛的。貝小嘉看著我得意的樣子,臉上也掛滿了微笑:「看你,都快瘋了。」

這時候的貝小嘉在我眼裏比任何時候都要美麗。「我的確是瘋了。」我一邊說一邊看著貝小嘉被白衣裙裹住的亭亭玉立的身體,突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沖動。

從朱朱出事開始,我的心情可以說從來就沒有好過,雖然貝小嘉經常來我的房間,但我好久都沒有了那方面的**。現在我抱住貝小嘉在這個夏天一如既往的成熟的身體,我說:「我要你。」

「今天不行,」她驚慌地搖頭,「今天做了壞事會有麻煩。」

我低著頭在她潔白而甜美的面孔上擦了一下,我又開始笑得很小流氓,我說:「會有什麼麻煩,我爸和我媽下班還早哩,我們有的是時間。」

貝小嘉微怒地推開我,「我不是說這個……」她的眼睛裏流動著泉水,蘋果臉紅紅的像一枚剛剛升起的小太陽,「今天不行,今天會懷孩子的。」她仍然很害羞,努力把這幾句話說完後臉漲得更紅了。

這時候我突然想起了樓下周智勇的事來,我可不敢這樣幹。其實每次我和貝小嘉在一起,都是按照貝小嘉在她媽媽那裏偷的那本書所說的時間內進行的。除了這個時間,貝小嘉說什麼也不同意。我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現在貝小嘉說不行當然就不行。我可不敢胡來。我用眼睛刀子一樣地看著貝小嘉,她的臉暈紅而閃光。我突然想起了什麼,我問她,我說貝小嘉你考得怎麼樣。說這話的時候我發覺自己很自私,因為貝小嘉一直在關心著我的考分和心情,而我卻連最起碼的問候也差點給忘了。

貝小嘉的臉上有些憂鬱。我嚇了一跳,我還認為她沒考上,我說怎麼了憑你的成績應該考得上的。貝小嘉點點頭,她說她上了師大的分數線,錄取肯定沒什麼問題。她這樣說的時候我仍然發現她的臉上沒有笑意。「怎麼了,你不是想當教師嗎?」我說:「你應該高興才對呀。」貝小嘉的表情有些委屈,眼裏淚汪汪的。「但是你要去A城,」她說:「早知這樣我也填A城的大學了。」她的聲音有些哽咽起來。

A城離我所居住的城市有些遠,要坐一個晚上的火車才能到達。

我有些感動,我說:「沒事沒事,四年一晃就過去了,不是還有寒暑假嗎?」貝小嘉的表情憂鬱而委屈,她說:「四年,……你可不能對不起我。」

「沒問題,你如果不放心你可以再隨便找一個男孩子嘛。」我沒心沒肺的樣子讓貝小嘉很傷心,她幾乎是憤怒地叫起來:「你把我當什麼了。」我嚇了一跳,連忙摟住她,我說你知道我亂說慣了你老人家可千萬別往心裏去。

貝小嘉在我懷裏像風中的葉片一樣顫栗起來。後來她說:「西鴻,你要珍惜我。」語氣冷靜得要命,眼睛裏純潔和銳利的目光使我內心一陣一陣地寒。

晚上的時候,從單位下班回來的父親和母親得知他們這個可恨又可氣的兒子居然特招去讀了大學,激動得幾乎就要暈過去了。他們在頭昏腦脹的激動中瘋狂地做了很大一桌子需要十個人才能吃得完的菜,我那工人父親還去弄了幾掛鞭炮放起來,就像過年一樣。

我和貝小嘉在我那間屋裏捂著耳朵,快樂地跺著腳,看著鞭炮炸出來的紙屑和青煙在房間裏飄來飄去。鞭炮聲引來左鄰右舍驚異的目光:「老程,什麼事這麼高興?」

「嘿嘿嘿,」父親樂得都快傻了,「我兒子特招讀大學啦。」他大聲叫著,好像他兒子不僅要讀大學,而且馬上就可能要當市長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