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貝小嘉經不住我們一家三口人的強烈邀請,破天荒地留在我家裏吃飯。
我母親一個勁地給她挾菜,眼裏流動著一種只有對自己的閨女才會有的母愛的光芒。母親文化水平不太高,比較窮於辭令,她只是說:「吃,吃。」於是貝小嘉就吃,她的碗像小山一樣拔起尖來,而且碗裏的菜還在不停地增加。我非常懷疑貝小嘉極可能會被我母親挾的菜撐死。
我驕傲的工人父親幾杯酒下肚就開始滿臉緋紅就開始打胡亂說,「要不,我過段時間去見見你爸和他喝兩盅。」他居然對貝小嘉這樣說。貝小嘉的臉紅得像鮮桃,但是我知道她非常樂意。我故意逗她,我說:「爸,你明天就去吧,這事要趁熱打鐵。」
貝小嘉嚇了一跳。「等大學畢業了再去吧。」她一臉窘態地說。我就差點笑出聲來。
晚飯後,窗外的雨也住了。我拉著貝小嘉的手往師大走,我說我們去找找向天吧,我說有好長時間都沒去師大了。貝小嘉便乖順地跟在了我身後。
我拉著貝小嘉從小巷穿過,我們小心地避開積水,相互微笑著往師大走。
貝小嘉一直表現得很快樂。她甜甜地說:「你爸和你媽真好。」
我樂出聲來,「這麼早就想嫁過來,」我看了她一眼,「程西鴻同志還不一定同意哩。」
貝小嘉白了我一眼:「你就不能正經點,老那麼壞。」
「男人不壞,女人不愛。」我洋洋得意,一臉小地痞味。貝小嘉不高興地打了我一下:「不管怎麼樣,我都要嫁給你。」她的語氣冷靜得要命。我嚇了一跳。因為直到那會兒我都還沒有考慮到將來是否要把貝小嘉像在單位上領福利一樣領回家。我只是覺得貝小嘉挺可愛,只是覺得和她在一塊還挺高興。
我和貝小嘉拉著手走進向天那間門外開滿了白色花的小屋的時候,屋裏除了向天,還有一個眼睛會說話的女孩。我驚奇地發現平時像狗窩一樣亂七糟八的房間突然變得整齊而溫馨起來,屋裏的所有東西都井然有序,空氣中還流動著淡淡的香水味。
向天正在和那個眼睛會說話的女孩子一塊喝茶,是那種又香又純的茉莉。
那個眼睛會說話的女孩子我認識,她漂亮而活潑,她的膽子又大又熱烈,而且她還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她叫舒眉衣。
了不起的舒眉衣
舒眉衣終於走進向天房間的時候我的小說都快結束了。有時候我常常感到像舒眉衣這樣的女人實在應該算得上是一種可愛而陰險的動物。她總是在很晚的時候才會在一個故事裏出現,而且她的出現意外而又令人刮目,就像一匹美麗的母豹,一生中只用那輕盈的一撲,就獵獲了屬於自己的獵物。而且這種獵物將成為她一生的永遠的食糧。我這樣比喻舒眉衣她肯定不樂意,因為我的比喻太過拙劣,而且把她形容得不是很好。還有一個比喻,那就是舒眉衣像一只精心織網的蜘蛛,她一邊織網一邊觀察,一旦機會出現,她就把那張網鋪天蓋地罩下來,而且一罩即中,令人防不勝防,這個比喻顯得非常醜陋,但我個人認為非常形象。當然,美麗可愛的舒眉衣是非常不願意我把她作這樣的比喻的。
舒眉衣走進向天房間的時候是夏天裏的一個夜晚。那天夜裏有很多美麗的星星,像棋子一樣散布在蔚藍的天空深處。暑假的師大校園因失去了往日的喧鬧而寂靜無聲。舒眉衣從校園裏一條布滿雜草的小徑走過的時候她還看見了熒火蟲,它們發著一點點的亮光小燈籠般閃爍在舒眉衣的前方。舒眉衣心情輕松如同盛夏裏的晚風。她穿著一套短短的天藍色套裙,長長的馬尾被一根彩色的絲帶系著,隨著她步子的擺動而左右搖晃,青春而亮麗。
舒眉衣在星星的光芒下像一朵花一樣飄在向天門前的時候,她突然感到心中有一種歡樂即將被撐得爆起來。她臉上有好看的微笑,她輕松得像一根流暢的線條。
向天正在屋裏看書。對於這座常常被陽光籠罩的城市,夜晚顯得相對重要。尤其是夏天,巨大的陽光完全可以絞碎一個人的夢想。向天很討厭這種時刻,他喜歡除了夏天之外的任何一個季節。
皮珊走了。向天知道皮珊永遠也不可能再回到這裏,當他在火車站的站台上看見皮珊手裏的那根白紗帕隨風飄落的時候,他就知道一個或許本來就不存在的夢想已經煙消雲散了。向天站在火車站的時候淚眼迷朦。他感到自己的心事像陽光下的一個小黑點,很快將會消逝得無影無蹤……這一段時間,向天的小屋顯得相對安靜,林川和白狐已經走了,文青水和程西鴻也好久沒來了。向天一個人獨自坐在小屋裏,一杯茶和一卷書常常會讓他把一個夜晚坐穿。現在向天又開始寫那些充滿劍膽豪情的詩歌,有時候他也會想到皮珊,那個總是很憂鬱的成都女孩,但是他的心中已經少了沖動和激情。每次想到皮珊,向天總是想拉開抽屜去找出那張皮珊憂鬱著拈花的照片,可是他每次都總是能控制自己不把手伸出去,因為向天此時已經清楚地認識到,她是一個夢,她將永遠存封在抽屜裏的最深處而不應該擺放在自己目光所能觸及的地方。向天甚至多次產生過想調回那座生養自己的小城,並且和前妻複婚的想法。一想到前妻,他的情緒就有些糟糕,他在一首詩中寫道:那一夜淚水比雨水還多。
前妻離開向天之前的那個夜晚就像一場刻骨銘心的電影永遠植在向天的靈魂深處。
舒眉衣走到向天家門前的時候,向天一邊看書還一邊聽見了長短不一的蟬聲。但是他沒有注意到有一個青春而健康的女孩正在像月光下的百合花一樣地靠近自己。
舒眉衣站在門邊,門沒有關。屋裏亮著一盞桔紅色的台燈,淡淡的光芒使這間屋子有了檸檬的色彩。透過微薄的光,舒眉衣注意到這間屋子異常淩亂,書和廢紙屑一類的東西鋪滿了地面,還有髒衣褲和水果皮……舒眉衣看著這間散發著書卷氣的零亂的屋子就不由自主地輕輕笑起來,她的笑容像水一樣自然,並且隱藏著一種寬容和韌性,接著她就輕輕地敲了敲開著的門。向天轉過頭來的時候,舒眉衣已經迤邐地走進了屋子。「你好,向天。」舒眉衣非常隨便地和向天打招呼,她大方得使人懷疑這間屋子的真正主人不是向天。
向天的眼鏡裏出現一個活潑的身影的時候,他有些遲疑,他想她怎不叫我「向老師」而叫我名字呢。而舒眉衣已經把自己扔在了向天對面那張破舊的凳子上。
許多年後,每當向天回憶起這個細節就很吃驚。他記得那天舒眉衣所表現出來的任何一個動作都是那麼隨便和自然。仿佛這間小屋和屋子裏的人原本就是屬於她的一樣。這一切讓向天感到很被動。向天還清楚地記得自己曾經出現一瞬間的尷尬,但也僅僅是一瞬間,向天就恢複了常態。舒眉衣坐在向天的對面,她那雙會說話的眼睛仍然閃亮得一如既往。
「有茶嗎?」舒眉衣說。
向天起身倒茶的時候突然感到自己對這個女孩子有一種特殊的親近感。沒有說任何一句客套話,舒眉衣就像一個多年杳無音信的老朋友突然在一個彩霞滿天的下午出現了。一切都是那麼漫不經心和隨意,沒有一點矯揉造作。
「向天,你這兒一直這麼亂嗎?」舒眉衣環顧了一下屋子周圍說。「她居然喊我的名字,」這樣想的時候向天的臉有些紅。他沒想到會有一個女人當面告訴他屋子很亂。他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說話,因為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討論自己的屋子是否整潔實在是一件有些尷尬的事情。但是舒眉衣接下來所做的事情更令向天尷尬。
那是因為舒眉衣居然開始給向天收拾起屋子來。她蹲在地上,長長的馬尾丟在身後,藍色的短裙映出來她豐滿而圓潤的曲線。舒眉衣先是拾起一本本隨意亂扔在地上的書籍認真碼好,然後就開始清理廢紙屑和垃圾,她的動作純熟和精致得如同一個音樂家面對自己用了多年的鋼琴。
向天站在一邊,呆呆地看著舒眉衣在屋子裏來回打掃,他清楚地看見自己那九平方米的房間在一點一點地幹淨起來。這時候有一種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覺在一瞬間湧進了向天的心裏,他突然就想到了前妻。而舒眉衣仍然像一個女主人一樣在收拾著房間。
這就是向天和舒眉衣的正式會面。過程簡單而神奇,完全就像一個不真實的傳說。整個晚上,向天和舒眉衣幾乎沒有說上多少句話,他們在收拾屋子,偶爾的對話都是與垃圾有關,比如舒眉衣說:去把垃圾倒了。或者說:你去打桶水來。向天跑得樂顛顛的,向天感覺到自己和舒眉衣之間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形成了一種默契。「可能是從打乒乓開始的吧。」他想。
整個晚上,他們就像一對即將走進結婚禮堂的新人一樣在以巨大的熱情面對著自己美麗的新房。後來向天突然就想起了舒眉衣對自己說的話:「畢業的時候我找你還有件大事要說。」這是舒眉衣幾個月前對向天說的話。「有什麼大事呢?」向天想,「難道就是來幫我收拾房間?」他這樣想的時候就快樂地笑出聲來。「什麼事這麼高興?」舒眉衣問。
「沒什麼沒什麼,」向天說。
